“逃兵”們被推到馬成義站著的烽燧前,每兩個馬家軍按住一個“逃兵”,很熟練地用膝蓋一頂,五個“逃兵”便齊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馬成義騎著馬向“逃兵”們靠近兩步,低頭瞟了他們一眼。這時,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趕緊打馬湊過來。馬成義看看他,用馬鞭指指跪在地上的“逃兵”,問:“就他們幾個?沒有躥掉的?”
軍官說:“報告旅長,還有兩個,手里都拿著家伙,惡得很,有三個弟兄被他們放翻了。我怕耽擱時間,拿槍收拾掉了?!闭f著,朝身后大喊一聲,“馬豁子,把那兩個逃兵的人頭拿過來給旅長看!”
軍官話音剛落,一個騎兵就從風雪中躥了出來,手里拿著兩個模糊不清的人頭,往馬成義眼前一亮,說:“旅長,請驗頭!”
馬成義朝人頭匆匆瞥了一眼,揮揮手說:“看見了,拿走拿走!”
軍官問:“咋?不一隊一隊傳著展覽了?”
“瓜!展覽個!”馬成義壓低嗓門罵了一聲,軍官趕緊縮了回去。
后來我們才知道,以往,為殺一儆百,馬家軍將打死的逃兵的頭割下來,要一個馬隊一個馬隊地傳著看。這次由于“逃兵”身份特殊,又在風雪彌漫的出征途中,馬成義怕節(jié)外生枝,才沒有這么做。盡管如此,面對戰(zhàn)友血淋淋的人頭,我們隊伍里還是掀起了一陣騷動。
馬成義喝退了那個軍官后,又轉(zhuǎn)向我們,大聲喊著說:“剛才那兩個人頭,你們也看見了。你們剛才又喊又罵的,那我現(xiàn)在就告訴你們,這不是專對你們這些人的,在我們青海的隊伍里,逃兵,就是這個下場!逃走了算你命大,逃不走讓抓回來,不是吃刀子就是挨槍子兒,這是從馬麒老司令手里就留下來的規(guī)矩……”風雪狂舞著,裹著淡淡的血腥,把馬成義的聲音送到我們的耳朵里。最后,他加重語氣說,“更何況,現(xiàn)在是往抗戰(zhàn)前線開拔,你們想一想,逃兵能輕饒么……”
“少廢話!要殺要剮,快點兒!”跪在地上的程子和大喊了一聲。
其他幾個“逃兵”也喊了起來。
“甭急,就送你們走!”坐在馬背上的馬成義冷笑了一聲,用馬鞭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大聲問道,“弟兄們說,把這幾個賊娃子咋辦?用刀還是用槍?”
“殺了!”
“斃了!”
“砍了!”……
響起一片鼓噪聲。
馬成義得意地笑了笑,從馬背上下來,走到跪在地上的“逃兵”們面前,用馬鞭撥弄著他們的臉,問:“娃娃們,想咋個死法?”
不知哪個“逃兵”“呸”地吐了一口。
不知哪個“逃兵”“哈哈”放聲笑了一下。
化名為孫炳南的程子和笑罵道:“要殺要剁,快點兒!想不到送你紅軍爺爺上路,還這么排場,幾千人馬!我想,你這個土匪頭兒該不會親自操刀吧?”
“你說呢?”
“來吧!”程子和說著,把脖子一伸,頭橫在馬成義前面。
馬成義陰冷地笑了一下:“你甭急,我看得出你是個不惜命的漢子。不過,我得先弄明白了,你們幾個里頭,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領(lǐng)這個頭兒!”
程子和又仰天大笑了一陣,然后戛然而止,看著馬成義,說:“這個,沒人會跟你說,得看你的眼力了。”
“今天又是你跟老子叫板。”馬成義說著,抽出了馬刀,說,“好,老子今天就先成全你!”
就在他舉起馬刀往下砍的那一刻,我大喊了一聲:“馬成義,要殺,殺我!”
馬成義一愣,舉著的刀停在半空里,遠遠地看著我。
“他們逃跑,我是主謀?!蔽覍︸R成義說。
馬成義又一怔。
這時,馬刀從他手中慢慢垂了下來。
片刻的寧靜之后,是排山倒海的喊聲:
“殺我!我是主謀!”
“我是主謀!”
“我是主謀!”
……
一千五百人的呼聲將風雪攪得更加迷亂了。
說實話,我當時情急之中喊出那一聲,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知道,要救下這五個戰(zhàn)友的性命,需要這一千五百人的聲音,需要一千五百人的行動。我相信,我們會有一個統(tǒng)一的聲音。不論是誰,當時喊出第一聲,后面都會有一千五百張嘴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