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允德這么一笑,景翊恍然反應(yīng)過來,這張臉與先前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這張臉上的笑容。
他這滿臉的笑容雖然和以前一樣假得像是從油鍋里煎出來的脆皮似的,但以前的笑之所以假,是因為他作為商人不得不見誰都笑,而這回的笑不光是違心,還透著那么一點莫名的緊張,好像今天的這層假笑是專門為了掩蓋這份緊張而煎出來的。
見自家表弟和弟媳,他緊張個什么?
景翊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客氣一笑。
“表哥請?!?/p>
“請?!?/p>
瓷窯前半截是處布置堂皇的大宅子,蕭允德把他二人請進客廳里,喚人奉來茶和茶點,景翊就安安穩(wěn)穩(wěn)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好像大老遠(yuǎn)趕到這兒來真就是為了聊天喝茶似的。
茶是提前備好的,這會兒端上來冷熱剛好。打馬跑了這么一上午,冷月還真覺得有點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就深悶了幾口。
蕭允德待景翊也捧起了茶杯來,才瞇眼笑道:“表弟是在宮里待過的人,什么好東西都見過,不知能不能品出這是什么茶?”
自打他從宮里出來,這樣客氣里帶著挑釁的話就沒在他耳邊斷過。一部分人是為了炫耀,另一部分是為了看他出丑,蕭允德一個人把這兩部分都占齊了。
景翊習(xí)以為常地溫然一笑,剛頷首把杯子送到嘴邊,冷月已斬釘截鐵地替他答了。
“大碗茶。”
景翊手一抖,險些把茶湯潑灑出來,蕭允德的笑臉又是一抽。
“冷捕頭……你也懂茶?”
“不懂?!崩湓聰R下已經(jīng)喝得見底的茶杯,舉起袖子抹掉嘴邊的水漬,才又看著蕭允德勉強維持的笑臉正色道,“我只認(rèn)識這一種茶……不,兩種。一種是一文一碗的茶葉梗,一種是兩文一碗的茶末子,這是兩文一碗的那種?!?/p>
兩文一碗的大碗茶,景翊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有沒有喝過,反正這輩子肯定還沒有。
蕭允德會拿兩文一碗的大碗茶來給他品?
景翊好奇地呷了一口,還沒等咽下去就眉眼一彎笑了起來。這口感雖算不上熟悉,但也不至于從沒嘗過,昨晚他才剛喝過,就在安王府三思閣,蕭瑾瑜喝剩的那半杯就是這個。
這可不是什么兩文一碗的茶末子……
景翊嘴唇微抿,含笑道:“這是成記茶莊的十里香,與金同價,用二沸水沖泡會有種特殊的口感,入口苦澀,收口微甜,有苦盡而甘來之感?;噬献詈眠@口,我家老爺子和安王爺也常喝……”景翊說著,略帶歉意地把杯子輕輕放回茶案上,“我口福淺薄,喝不來這個苦味兒?!?/p>
“表弟果然是行家……”蕭允德的臉色這才緩過來,揚起一道淡薄的笑容,深深看了一眼抿著嘴有點出神的冷月,“冷捕頭嫁給表弟,真不知要羨煞多少美人呢?!?/p>
冷月本正努力地咂著口中的余味,想在這股熟悉的苦澀里找出點景翊所謂的微甜,忽然聽到蕭允德這似乎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句,不禁愣了一下,不等琢磨過味來,景翊已朗聲笑道:“表哥可別這么說,京里上趕著要嫁給你的姑娘可能排上幾條街呢,你就只守著嫂子一個,才是傷了不少美人心吧?”
蕭允德笑容一淡,景翊卻笑得更濃了:“說起來表哥是在我出宮前成的親,我還從沒跟嫂子見過面呢,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表哥在瓷窯建這么一處大宅子,該不是專門藏嫂子用的吧?”
“表弟說笑了……”蕭允德僵硬地笑了笑,“她在家里呢。這幾日家里有點事,等忙完了就請表弟和冷捕頭去家里坐坐……”
景翊輕輕立直了原本虛靠在椅中的脊背,眉心微蹙,蹙出了些許關(guān)切的意思:“表哥好像一宿沒睡似的,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嗎,很嚴(yán)重?”
“沒有……就是一點家長里短的瑣碎事?!笔捲实率箘艃盒χ?,也往景翊臉上看了一眼,似是漫不經(jīng)心又有點意味深長地道,“表弟這臉色也像是一宿沒睡,眼底都發(fā)青了,昨晚成親辛苦了吧?”
一宿沒睡?
冷月對蕭允德的家事毫無興趣,直聽到這句才愣了一下,轉(zhuǎn)目看了看景翊那張滿是倦容的臉。
昨天在大理寺獄里見到他時他好像就是這個樣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