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會兒道:“明天讓方茹練習新的歌舞,命她和惜惜一塊兒學唱公主的戲,讓秋香和芷蘭學唱將軍的戲,誰好誰就登臺,一則有點兒壓力才能盡力,二則以后有什么意外也有人補場。”紅姑點頭答應。
我站起道:“歌舞中的細節(jié)你和樂師商量著辦就成,我的大致想法都已告訴你們,但我對長安城人的想法不如你們了解,所以你若有覺得不妥當?shù)牡胤?,就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吧!沒什么特別事情我就先回家了。”
說完后,驀然驚覺,“家”?我何時學會用這個詞了?
紅姑一面送我出門,一面笑道:“其實你住在這里多方便,我們姐妹在一起玩得也多,何苦每天跑來跑去?”
我朝她咧嘴笑了笑,沒有搭她的話茬兒,自顧上車離去。
無意中從窗戶看到天邊的那輪圓月時,我才驚覺又是一個滿月的夜晚。狼兄此時肯定在月下漫步,時不時也許會對著月亮長嘯。他會想我嗎?不知道,我不知道狼是否會有思念的情緒,以后回去時可以問問他。或者他此時也有個伴了,陪他一起昂首望月。
長安城和西域很不同,這里的視線向前望時,總會有阻隔,連綿的屋子,高聳的墻壁,而在草原大漠,總是一眼就可以看到天與地相接處。不過,此時我坐在屋頂上,抬頭看著的天空是一樣的,都是廣闊無垠。
我摸了摸手中的笛子,一直忙著和樂師編排歌舞,很長時間沒有碰過它,剛學會的《白頭吟》也不知道是否還吹得全。
錯錯對對,停停起起,一首曲子被我吹得七零八落,但我自個兒很是開心,不能對著月亮長嘯,對著月亮吹吹曲子也是很享受。我又吹了一遍,順暢了不少,對自己越發(fā)滿意起來。
正對著月亮志得意滿、無限自戀中,一縷笛音緩緩而起,悠揚處,如天女展袖飛舞;婉轉處,如美人蹙眉低泣。
九爺坐在院中吹笛,同樣是笛曲,我的如同沒吃飽飯的八十歲老嫗,他的卻如浣紗溪畔嬌顏初綻的西子。他的笛音仿佛牽引著月色,映得他整個人身上隱隱有光華流動,越發(fā)襯得一襲白衣的他風姿絕代。
一曲終了,我還沉浸在從自滿不幸跌出的情緒中。九爺隨手把玩著玉笛,微仰頭看著我道:“《白頭吟》雖有激越之音,卻是化自女子悲憤中。你心意和曲意不符,所以轉和處難以為繼。我是第一次聽人把一首《白頭吟》吹得歡歡喜喜,幸虧你氣息綿長,真是難為你了。”
我吐了下舌頭,笑道:“我就會這一首曲子,趕明兒學首歡快點兒的。你吹得真好聽,再吹一首吧!吹首高興點兒的。”我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認真地說:“皎潔的月亮,美麗的天空,還有你身旁正在搖曳的翠竹,都是快樂的事情。”其實人很多時候還不如狼,狼都會只為一輪圓月而情緒激昂,人卻往往視而不見。
九爺盯著我微微愣了一瞬,點頭道:“你說得對,這些都是快樂的事情。”他仰頭看了一眼圓月,舉起笛子又吹了起來。
我不知道曲目,可我聽得出曲子中的歡愉,仿佛春天時的一場喜雨,人們在笑,草兒在笑,樹也在笑。
我盯著凝神吹笛的九爺,暗暗思忖:我不懂得你眉眼間若有若無的黯然,但我希望能化解它。
青藍天幕,皓月側懸,夜色如水。我們一人坐在院內,一人抱膝坐在屋頂,翠竹為舞,玉笛為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