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譚家的故事
回到久別的意大利老家,貝安加并沒有停留太久。她將小孩送到瑞士的一家寄宿學校后,自己前往戰(zhàn)后的巴黎找工作。由于她在上海法國人開的服裝店有工作經(jīng)驗,一個裁縫師聘用她擔任特別助理。這個名叫克里斯汀·迪奧(Christian Dior)的裁縫師,后來成了國際知名服飾王國的主人。貝安加回意大利后也開了服裝店。
讀畢《鴉片茶》,我覺得這個故事在一九四九年后,變成了東西半球各自發(fā)展的兩個故事。貝安加居然不知道父親當時仍然健在。我認為有必要讓貝安加知道父親后來的下落。所以我寫了一封信,寄給發(fā)行《鴉片茶》英文版的出版社,要求他們轉給作者貝安加·譚。信中略述我們家到臺灣后的情況,并附上紐約的地址電話,表明很希望從未見過面的她,能和我們這些同父異母的姐弟相聚。
信寄出后,石沉大海。打電話到出版社問,對方答復說,早已將信轉寄意大利,并開玩笑說,這樣離奇的故事,真值得做一個特別訪問。在英文版之前,《鴉片茶》已經(jīng)發(fā)行了幾種歐洲語言版本。日文版出版后,當時香港《九十年代》月刊有一位日本女作家新井一二三,還當作一個傳奇故事介紹了一下。
八十歲老嫗到戰(zhàn)地
東西半球兩個譚家的故事,終于在一九九三年年初銜接上了。
那是在時任美國總統(tǒng)克林頓就職典禮前兩天,正在紐約家中地下室捏陶的我,忽然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自報姓名說,她就是貝安加·譚,此刻正在紐約曼哈頓。我著實嚇了一跳。我和先生立刻趕到曼哈頓的羅斯福酒店去見她。這時才知道,她接到出版社轉去的信時,人正在科威特。她當時是意大利一家新聞周刊的特派戰(zhàn)地記者,在那里采訪海灣戰(zhàn)爭的新聞。我先生當下就覺得,一個快八十歲的人還到科威特當戰(zhàn)地記者,這個老太太真不簡單。
貝安加說,她已經(jīng)從意大利搬來加州圣地亞哥附近。這回她來美國東部是應邀參加克林頓的就職典禮。我先生的同事張北海很高興,還讓我將他買的那本書拿給作者簽名。就職典禮之后的第二天,貝安加來電說,總統(tǒng)夫人希拉里有一個早餐會,會后她會飛回加州。
在紐約時,貝安加曾告訴我,她患肝硬化四十年了,自知已不久人世。但為什么她還遠渡重洋,孤單一人搬到美國呢?難道是圣地亞哥附近的景色讓她想起當年她和父親在意大利拉斯佩齊亞(La Spezia)海岸附近的定情之地,所以她打算在那里孤獨地度過生命的最后時刻?
“蝴蝶效應”在科學上是說得通的自然現(xiàn)象。一只蝴蝶撲翅引起的氣流變化,能夠形成幾千里外的颶風暴雨嗎?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許多事情都是由偶然引起的。要不是張北海在紐約逛書店買了一本《鴉片茶》,我先生也不會翻看到書中照片,認出他的岳父。由此引出的一系列動作,不但讓我們了解父母生前隱藏的秘密,也讓我們在東西兩半球分隔五十年的家人,有了團聚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