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貴的 自信 ——憶周叔瞍先生 周叔瞍先生逝世快一個月了,他的一段遺言,卻一直深印在我 的心里。大意是說,他自信生平?jīng)]有說過一句假話,所以臨終覺得 寬慰,無所愧怍。 這幾句話看來平淡,但是舉世滔滔,有多少人撫心自問,敢于 有此自信? 周老真可說是簪纓世家,祖父周馥是清末的大學士、兩江總督 、兼南洋大臣,和袁世凱有相當深的交誼。因為這個關系,他的兒子 周學熙在民初屢任財政總長,被目為袁世凱的“荷包”,但是父子都 沒有卷入“洪憲" 的狂潮,不像后起的梁士詒輩那樣。 周老是學熙先生的兒子,早年即在實業(yè)上承繼父業(yè),主持啟 新洋灰 (水泥) 公司,參加開灤公司董事會,還辦了其他工業(yè),儼 然是華北最大的民族資本家。一九四九年他帶頭響應“公私兼顧、 勞資兩利”的號召,帶頭把天津的經(jīng)濟由恢復步入發(fā)展,由公私合 營轉為國營,和上海的盛丕華同時成為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的工商 業(yè)者的副市長。 在舊社會做生意,要守信用,不說假話,已是難能可貴了。五 十年代中期以后,不要講說真話,一個“指示”下來,表態(tài)稍為遲 一些,“萬歲" 喊得輕一些,就立即可能遭到懷疑,蒙受不測之禍。 就以盛丕華來說,因為他的兒子盛康年 (當時的民建常委),口沒遮 攔,說了幾句真話,就挨了“好學生" 的棍子,盛老不久也株連抑 郁而長逝了! 叔瞍先生在“文革" 中也被罷官。他有一個兒子在北京大學教 歷史,卻善觀風色,寫了不少歌頌“法家”的文章,一時成為“緊 038 ◎ 風雨故人 跟’的頭面人物,周老所以能茍全性命,大概是沾了這點“光" 吧??梢娙说钠返虏荒苓z傳,知識分子的變質,有時比資產(chǎn)階級還 要出人意表。 學熙先生和徐謙 (季龍) 先生是兒女親家。在太平洋大戰(zhàn)前, 這對年輕夫妻曾在香港經(jīng)商。后來徐公子去了美國,聽說還在大學 任教。周“小姐" 留在國內,則早在“文革”中辭世了。 學熙的孫子周煦良,英文和文學修養(yǎng)很深,是傅雷生前的好 友,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和馬敘倫先生等發(fā)起民主促進會,一直是上 海民進的首領之一,被推為全國政協(xié)委員,不幸患有嚴重的肺氣 腫,在華東醫(yī)院臥病三年,賴人工氣茍延殘喘,而稍有精力,還致 力于翻譯文學名著。就在叔搜先生辭世前后,也長離人間了。他能 否像乃叔一樣,在臨終前說過類似的遺言呢? 不說假話,是高標準。在“實逼處此’時,表態(tài)而能斟酌一定 的尺寸,也是難能可貴的了。 在去年秋冬之際,凍雨紛紛的時候,不還有人急于趕浪頭嗎? 今年欣逢葉圣陶先生九旬大壽,又是巴金先生八旬大慶。他們 二老,都是以敢說老實話而受人尊敬,被 目為知識分子的好典范 的,祝福他們更加健康長壽。 近一年來,中央一再希望海內外朋友成為黨的諍友。要求是很 真誠的。提倡和鼓勵不說假話,應該是個起點,進而才能知無不 言,言無不盡。 三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