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見的英才
我所敬重的朋友,在那個“十年" 中受迫害離開人間的,就有
鄧拓、吳晗、范長江、金仲華、姚溱、王造時、傅雷、李平心……
這些屈指難數(shù)的同志。他們都是民族的精英,各有特長的專家。我
?;孟?,如果他們還健在,集中起來,從事教育、科研,可以建立
一所最有權威的學府;出一張報紙,一定是舉世矚目的輿論陣地。
自然,他們都各自可以做出更大更重要的貢獻。
年紀最輕的是姚溱同志,含冤去世時只有四十五歲;他一向性
情開朗,活潑健談,如果沒有那次浩劫,他現(xiàn)在僅六十三歲,一定
還能積極參與國家大事,對“四化" 發(fā)揮其聰明才智。
我是一九四六年開始認識他的。那時,白色恐怖日益濃重,他
才二十五歲,就主編《消息》三日刊,接著又接編《文萃》,以丁靜
等筆名,寫了不少文筆犀利、斗爭藝術又十分巧妙的文章,像匕首
一樣,每擲必中敵人的要害。
一九四七年五月,《文匯》、《聯(lián)合》、《新民》三報被封,反動當
局以為從此“輿論一律”,“莫予毒也矣",想不到“半空中又殺出一
個程咬金”,《時代 日報》填補了這些崗位,成為進步人士唯一的
明燈。
它是以蘇商名義辦的,需要更高超的藝術,以“第三者’的面
目,開展第一線的斗爭。
尤其是每周兩次的軍事述評,最風靡讀者,表面上全是引用公
開的材料,經過綜合分析,輕描淡寫著上幾筆,人民的威力,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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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的敗局,躍然可見。作者是“秦上?!院?,又改署 “薩利
根"。
開頭,我也像無數(shù)著迷的讀者一樣,心想,哪里來這位思想進
步而又十分內行的軍事評論家? 不久,才明白全是姚溱同志化名
寫的。 +
以后,進一步了解底細,才知他十七歲在家鄉(xiāng)南通就參加革
命,創(chuàng)刊的地下刊物,十分出色。嗣后,還去蘇北根據(jù)地和范長江
同志一起,干革命的新聞工作。抗戰(zhàn)勝利后調來上海,已是有勇有
謀、成熟的革命干部了。
一九四八年我在香港時,驚悉姚溱同志被捕,經過也十分壯
烈,千鈞一發(fā)之際,他巧妙地躲開追捕,從樓上跳下,不惜以自己
的生命作為警報,讓同志們及時轉移。
這樣才華出眾、大智大勇的青年,在近代史上,大概可與“大
將軍’鄒容 (慰丹) 相仿佛吧!
貼心的朋友
回到剛解放的上海,欣知姚溱同志在黎明的前夕,經黨組織和
他父親味香先生的多方營救,脫出虎口,跌傷的腿,也已養(yǎng)好了。
作為夏衍同志的助手,他任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兼新聞出版處處
長,百廢待舉,他的工作是夠繁重的。我們有些不太重要的事,要
征詢夏衍同志的意見,他總說:“去找小姚談談,他會有辦法的。" 的
確,三言兩語,他就把問題分析得清清楚楚,解決的路也開啟了。
也像他的文章一樣,說話條理分明,要言不繁,而富有感
染力。
當時,我對人民報紙的一套“模式’,感到很不能適應,他和夏
衍同志耐心地幫助,絕不用教條或以勢壓人,而像知心朋友一樣,
018 ◎ 風雨故人
推心置腹,因勢利導。像我這樣桀驁不馴的人,能對比我小十幾歲
的人,心悅誠服,還能坦率陳述心底的苦悶和意見,是不容易的。
他還千方百計鼓勵我參加社會活動。比如,我參加第一屆赴朝
慰問團歸來,他親切地和我商量如何傳達,不僅要寫,還要在各種
場合宣傳志愿軍的英雄事跡。從此,我才敢于在群眾場面,作公開
講話。
一九五四年前后,他和夏衍同志先后調往中央工作。講句不很
恰當?shù)谋扔?,我——肯定還有不少像我一樣的人,像離開了哺育多
年的奶媽一樣,很久不易習慣。
每次去京,總去拜訪他們,他們依然給以無微不至的關心。
一九五六年,我們全部職工,去京參加創(chuàng)刊《教師報》。有一天
他來看我,問我的心情如何? 我說:“我很愉快,決心好好地干一輩
子?!实匦Φ溃骸澳愕男恼婺馨驳孟氯?”一句話,把我問得臉
都發(fā)紅了。他是早摸熟我的脈搏,知道我辦這樣的一張專業(yè)報,是
不會過“癮’的。
不久,中央決定要《文匯報》復刊。我對當時上海的第一把
手,有些戒心,想爭取在北京復刊。姚溱同志多方給我解釋,在哪
里出版都是一樣的,都由中央關心領導。恰好,石西民同志因公到
京,姚溱同志特地約西民同志同到浦熙修同志寓所,我們四人一起
披誠暢談,如何讓《文匯報》在滬順利復刊,打開新局面。這些,
他們兩位以后都做到了。
他像一團火,隨時緊貼著人們的心,鼓舞人們循著黨所指引的
方向前進。調動一切可能調動的力量,他是以自己的行動和灼熱的
心,貫徹了這一點的。
無畏的戰(zhàn)士
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五七年,我和姚溱同志接觸較多。他那時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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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宣部國際宣傳處處長,以后兼任中宣部副部長。辦公地點在北大
舊址的紅樓;每次去看他,總在辦公室接談,辦公桌上,書架上堆
滿了文件、資料,電話鈴聲不絕,在這樣公務倥傯的情況下,他對
于上海去的朋友,總那么熱情,關心,仔細詢問工作中遇到什么困
難。他答應我的要求,百忙中支持《文匯報》,擔任《文匯報》在京
的社外編委——另兩位是夏衍同志和人大新聞系的羅列同志,就近
對“北辦" 的工作予以指導。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一九五七年七月。那時,運動已匝地而起,
我赴京參加全國人大,同時已開始接受“幫助",他和我見面時,十
分關切地說:“前月你從蘇聯(lián)回來時,我打電話到處找你,想不到你
已匆匆回上海了?,F(xiàn)在,你應趕快找到陸定一同志,說說清楚?!?/p>
從他熱切為我著急的神色看來,他對康生之流搞的那套“陽謀’,也
是“莫測高深’、不知“伊于胡底’的??峙逻B陸定一同志也無從置
喙、無能為力的。
大家知道,“史無前例’的“文革”,是以文痞姚文元發(fā)表的《評
吳晗新編歷史劇 <海瑞罷官>》作為號角的,江青、康生之流,硬
把海瑞和彭老總的罷官聯(lián)系起來,羅織吳晗同志的“罪狀’,從而進
行株連,打倒一大片。以彭真同志為首的五人小組,起草《二月提
綱》,主張要擺事實,講道理,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反對混淆學術問
題與政治的界線,以“學閥’的態(tài)度,周納人罪。康生是五人小組
的成員,硬說‘提綱’是背著他起草的,他在林彪、江青兩伙反革
命集團的支持下,發(fā)出所謂 (伍 一六通知》,對彭真、姚溱等同志發(fā)
動殘酷迫害,對參加執(zhí)筆起草《二月提綱》的姚溱同志,恨之入
骨,加上不少完全莫須有的“罪名",而且一再升級,迫害越來越加
重。這樣一位才華蓋世、忘我為黨工作的年輕領導干部,一九六六
年七月二十三日,就含冤去世了,嗚呼!
“四人幫" 垮臺后,一九七八年四月,中宣部為他召開追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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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一九八。年,黨中央為他徹底平反,推翻了康生之流對他的一
切誣蔑。
但死者不可復生。特別是上海的知識分子,非常懷念這位黨的
貼心人。我也常?;孟耄绻€健在,對堅決貫徹黨的撥亂反正
政策,開創(chuàng)新局面,又會做出多大的貢獻啊!
一九八三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