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你去世的消息時,我剛為工作在異地逗留四天,回程早已經(jīng)體力透支。到住處已經(jīng)是深夜,潦草地睡了。早上起床,陽光很好。電話響,爸爸在電話那頭說,外婆走了。
離上次見你,也不過是三個禮拜的時間。我們都不知道,那一次,就已是訣別。所以,那樣輕易地松開了手。轉(zhuǎn)身的剎那,參商永訣。出差時積存下來的臟衣服來不及洗,收拾一下,扔進汽車后備廂。再回到公司坐下來開兩個會,處理完一天的事務(wù),終于得以在天色暗下來那刻將車開上高速公路?!皻w家洗客袍”,原以為這是長假里才會滿心歡喜去做的事情,但奈何,命運常常翻云覆雨手,我再一次換上黑衣回家奔喪。
下葬那日,天氣也很好,仿佛你對我們的體諒。我們穿白衣送你走。你的棺木就在我腳邊,而我已經(jīng)無法辨認你的容貌。每過一座橋,每繞一個彎,都大聲呼喊著讓你知道。
我們怕,你找不到回來的路。但其實,你對我們的愛永不會迷失。生老病死,人生不可免。看多后,就逐漸逐漸忘記去掙扎。也逐漸逐漸忘記了,當年看似平常實則陽春白雪的快樂。
因為死亡,我們漸漸看不到一些東西了。
你的葬禮結(jié)束后,我連夜趕回去上班。地平線消失在暗中,那一刻又感覺像是獨自急速行駛在黑暗的海上,蒼茫沉重之間,就只有手里的這一線光亮。想哭沒有眼淚的困乏無力。心里想起的,是早在三百多年前另一個總是浪跡天涯的人代為寫下的,每每想起都要哭的句子:“季子平安否。我亦飄零久……”
你還好嗎?我也,已經(jīng)在這人世飄零很久了。
外婆,你離去這些年我常常想起你來,我希望生命里有更多改變可以說給你聽。你走的那年,我26歲,剛剛失去第一段感情,整日覺得衣不襯身。也曾年輕氣盛,拖著行李箱去陌生的城市找他,而他已經(jīng)把心放在了另一個人手里。聽著他漏洞百出的解釋,我覺得自己一直在盲目地愛一個陌生人。
外婆,你走的那天,外公在你的病榻上和衣而眠。鄉(xiāng)下的風俗里,必須換過所有被褥。他只說:這么多年,有什么要緊。我想起外公獨自躺在暗中,為你守夜。你走后,他越來越沉默寡言。我經(jīng)過他身邊,他突然說:她先走了。
所以我收拾行李離開,再沒有回頭。多年后重遇,那個人對我說:當初是你一言不發(fā)地放棄了我。我點頭同意,并沒有給他看內(nèi)心那些結(jié)了疤的創(chuàng)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