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中國作家夢魘(2)

我承認我不曾歷經(jīng)滄桑 作者:蔣方舟


80年代的作家們是明星,他們既拿著體制內(nèi)的工資,又有額外的稿費收入,周圍沒有什么人下海致富,他們的生活相當優(yōu)越。不僅如此,每當一部小說出版,就會像現(xiàn)在又出了一部宮斗劇一樣引起社會范疇的反響與討論。作家走在街上,會被粉絲攔住,熱情地討論他的作品。伍迪·艾倫夢回的巴黎,在中國也曾出現(xiàn)過。

然后是1989,80年代提早一年結(jié)束了。那一年的小說里,我印象最深的是張承志的《西省暗殺考》,小時候讀,覺得哪里是書寫,簡直是一碗熱騰騰的剛歃了的血。

馬原做采訪的時候,剛好處于“時間結(jié)束了”這個戛然而止的時候。他想做文學的斷代史,他意識到雖然這些作家還處于創(chuàng)作的盛年,但是有些東西改變了,永久地、不可逆轉(zhuǎn)地。

文學的式微自此開始,雖然接受采訪的大部分作家對此還毫無察覺,可從他們反復詢問彼此的稿費和收入的焦慮,大概也能窺得端倪。

我沒有想到的是,馬原會把這次采訪當做人生中的一次敗筆,這部花了兩年錄制的紀錄片不僅沒有賣出去,還讓他中斷小說寫作,一中斷就是二十年。

那之后沉默的不止是一個兩個。

魯迅講過最殘忍的故事,不是《娜拉出走之后》,而是《在酒樓上》:革命人永遠是年輕,也只能是年輕,為了理想永遠熱淚盈眶不是作秀就是鄉(xiāng)愿,熱血總會化為虛無啊。五四時候充當啟蒙者的進步青年呂緯甫,在墜入現(xiàn)實生活后變得頹唐失落。

呂緯甫說:“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么來一嚇,即刻飛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很可笑,也可憐??刹涣犀F(xiàn)在我自己也飛回來了,不過繞了一點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來了,你不能飛得更遠些么?”

馬原也飛回來了,他時隔二十年又寫了新小說。他如今患了絕癥,在??陴B(yǎng)病,房子正對著海。我去??谀菐兹談偤孟麓笥?,烏云鋪天蓋地撲向海,只間隔一條細細的白線,這樣的末日不知道是不是日日上演。比他小三十歲的妻子是海南本地人,運動員出身的修長四肢,眼如小鹿,抱著他們精靈可愛的兒子。這畫面已經(jīng)像是小說開篇。

馬原這二十年和作家少有來往,最近的一次相聚是因為隱居云南的作家洪峰被打,吹響了作家的集結(jié)號,余華等作家紛紛奔赴云南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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