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文:世界越來越熱鬧,人們越來越孤獨。如果從文學上解讀這種現(xiàn)象,我認為人類很多美好的精神享受需要距離和緩慢,但現(xiàn)代社會,速度、節(jié)奏,消失了距離,摧毀了緩慢,破壞了很多人類內(nèi)心精神層面的東西。有些美麗的憂愁,只能是往古的絕響了。宋人蔣捷有一首詞叫《聽雨》,大家都很熟悉:“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倍潭痰囊皇自~,就是一生的緩慢,就是一生的憂傷。
我很多次乘飛機,翱翔在萬米高空,冥想古人牽腸掛肚的旅思,萬般感嘆。蓑笠毛驢,板橋冷霜,荒村野店,家山萬里。于是,古人便“離愁漸遠漸無窮”,“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濁酒一杯家萬里”了!
我正沉沒在古人的萬般愁緒之中,飛機已經(jīng)落地。我得打開手機,向家人報平安。雖然也是家山萬里,卻似近在咫尺。沒有離情別緒,用不著思念,也不會有憂愁。我們就像魯迅先生《在酒樓上》里的那只蒼蠅,嗡嗡地轉了一圈兒,又飛快地回到原地。
有一回,我去深圳。有一家新開張的五星級賓館知道了,輾轉托人,邀請我去住幾天。盛情難卻,我入住了那家賓館。那是家很有個性的水景主題賓館,克林頓曾在那里下榻過。賓館經(jīng)理很客氣,硬要我提些建議。
一介書生,哪懂生意上的事情?我搜腸刮肚,琢磨了一個點子,請他們倡議每位住店旅客給家人寫封信,酒店提供郵資。中國郵政的信封按說應是印制最精美的,但恰恰是它們的信封最丑陋;相反倒是中國各地賓館自制的信封都很漂亮,而且配有賓館信箋。人們現(xiàn)在很少寫信了,通常只有電話、短信和電子郵件。捧讀親朋好友的書信,那份溫馨,早已久違了。我很得意自己這個點子,因為酒店的信封天南地北地飛,就等于酒店的廣告滿天飛。這么溫馨浪漫的不動聲色的廣告,肯定會給人深刻的印象。
我當晚就給妻子寫了封信,并且打算今后每次出遠門,都會用酒店的信封、信箋給她寫封信。我打電話告訴妻子,她也很是高興。
可是,直到我回家一個多月后,妻子才收到我的信。信封后面貼著張紙條,上書一行字:請使用標準信封!
真是太掃興了。
伊渡:您的浪漫破產(chǎn)了。我發(fā)現(xiàn)您好像特別需要交流和溝通,我突然產(chǎn)生了某種猜測,您是否承受了很大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