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李敖得天獨厚的一個條件是我的眼睛,我看了這么多書,可是眼睛近視跟老花程度沒有超過兩百度。換句話說,我的眼睛非常好。我坐牢的時候,到了夜里燈光暗淡得不得了,屋頂上一個孤燈照著你,這個燈還是你不能控制的,因為屋頂很高,你夠不著它。在這種燈光下怎么樣看書呢?想辦法啊,那時候我們買的奶粉不是鐵罐裝的,是銀紙包的,我就把這些銀紙鋪平貼在墻壁上,這樣可以折射一部分燈光,增強頭頂上的燈光效果。我們不能夠鑿壁偷光,但能想出辦法使日光燈的光線稍微強一點點。就是這樣艱苦的情況下天天晚上看書,我的眼睛也沒有看壞。
可是看了這么多書,如果你不能夠駕馭它,看多了只是累贅,變成什么呢?大沙漏。換句話說,看多少流失多少,不能夠把它保存下來。我曾經(jīng)很不禮貌地私下里跟我的同學挖苦過我一個老師姚從吾a,他是北京大學的歷史系主任,到了臺灣以后在臺大做歷史系教授。他是遼金元史專家,常常做一些讀書計劃,我給他做助理,所以跟他頗有私交。有一次我開玩笑說,老師啊,你這些計劃全部做完要活兩百歲才可以。為什么?計劃太龐大了,可是執(zhí)行起來很沒有效率。
姚從吾怎么讀書呢?我私下里跟我的好朋友說,姚老師看書的方法就像一個狗熊進了玉米園,“啪”,掰下個玉米夾在胳肢窩底下;“啪”,又掰個玉米夾起來帶走;“啪啪啪”忙了一晚上,最后帶走的只是一根老玉米,其他努力都流失掉了。他以為夾了很多玉米,事實上只留下一個。換句話,我的老師姚從吾教授吸收了很多東西,可是吸收以后他不能控制,不能把它保存下來,結果再吸收新的學問時,已經(jīng)吸收到的就不斷流失、流失……整個循環(huán)就是一個沙漏。為什么會有這個現(xiàn)象?讀書方法不好,讀書完全憑記憶力是不行的,因為記憶會慢慢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