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粉的隱喻
在發(fā)表于一九八一年七月的一篇文章中,阿根廷作家胡利奧·科塔薩爾提到了一個幻想故事。一群阿根廷人決定在一片適宜的平原上建造一座城市,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不知道蓋房子的地方是一塊墓地,它一點昔日的痕跡也沒留下來。只有頭頭們知道這一點,但他們保持著沉默,因為這是他們整體計劃的一部分。
新城市建成了,明亮的燈光與繁榮景象讓人驕傲。但同時,一種奇怪的騷擾出現(xiàn)了,人們產(chǎn)生了懷疑和擔心,總覺得某種奇特的力量在干擾、控告他們,竭力趕走他們。
最敏感的人終于明白,他們是住在墓地上,死者以他們的方式回來了,走進人們的家中、夢中和幸福中。
“這似乎是我們時代的某種理想得到了實現(xiàn),我是說,這是一種技術上的勝利,是被電視機、冰箱、電影、大批金錢和愛國主義的自足包圍的現(xiàn)代生活的勝利,”科塔薩爾在講述完這個故事后評論說,“它慢慢地驚醒了最可怕的噩夢,驚醒了寒冷而黏滯地存在的無形的鄙棄和一種詛咒。這種詛咒難以言表,但是將其不可言喻的恐怖傳染給了那些人在墓地上建造的一切?!?/p>
科塔薩爾借由這個故事來說明七十年代末流行的“阿根廷模式”。在經(jīng)過一個動蕩不安的時期后,現(xiàn)任軍政府給阿根廷帶來了表面的平靜。國際輿論都認定阿根廷正在“進入一個物質生活和國家政治生活積極穩(wěn)定的時期”。至于之前幾年,政府對于反對派力量的大規(guī)模清洗,則沒人再提。阿根廷正展示著它的新面貌,成功舉辦了一九七八年的世界杯足球賽,還在重工業(yè)和核能源方面進行積極探索。而對于這一切,科塔薩爾寫道:“一個不同的、畸形的現(xiàn)實已經(jīng)形成,它像一座迅速安裝、掩蓋著基礎的舞臺那樣聳立。這是一個由勞動階級的屈從和貧困形成的基礎,是一個蔑視一切思想和表達自由的基礎,是一個使用著在這種情況下總是有效的愛國語言和沙文語言的無恥和實用的基礎?!?/p>
二〇〇六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我讀到了這個故事。它帶給我的驚顫讓我至今記憶猶新。似乎一把利器刺穿了一直蒙在臉上的一塊又濕又厚的棉布,我大口呼吸到了新鮮空氣。一種由衷的敬佩也從心頭升起,一位真正的作家與知識分子,不正是應該把那些人們只朦朧感受到卻說不清的東西指出來嗎?他的重要職責之一,不正是幫助人們恢復記憶,讓人面對不安的過往與現(xiàn)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