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誤會,我好像老是逆潮流而行,說北京的壞話,嫌它住得不好吃得不行。不,不是這樣子的。我是喜歡這個地方,才為它擔(dān)憂,怕它被當(dāng)前浮躁功利的心態(tài)拖垮。其實除了那些名氣很大的“時尚熱點”之外,還是有些躲在胡同里的新派餐館是不錯的,正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東西好,其實是用不著花大力氣宣傳的,食客的口碑自然會引來更多的食客。
不過要是有朋友去北京,我還是建議他們?nèi)フ倚﹤鹘y(tǒng)的地道口味,比方說炸醬面。
不知是偏見,還是我家的口味養(yǎng)成,我一直覺得“北方”面食要比我們廣東的強(qiáng)(所謂“北方”,我用的是廣東人的說法,凡是在廣東以北就叫做“北方”)。我不是不喜歡廣東面食,云吞面、蝦子撈面與蒸河粉、炒河粉皆我所愛;但你看今天香港滿街面檔,有多少家沒有那中人欲嘔的過重堿水味呢?大好嶺南風(fēng)味,如今都給人敗壞了。結(jié)果現(xiàn)在要吃一碗好面,還是苦心搜索,舟車勞頓特意去找,完全不是我國面食的本色。吃面,原來應(yīng)該是件很隨意的事,街上走著走著肚子餓了,聞到香味看見店招,就坐進(jìn)去點一碗面,趁著湯熱面不爛的時候呼嚕呼嚕迅速吃完,然后錢一丟拍拍屁股就走,瀟灑怡然。所以這種東西就該像便利店一樣,“總有一家在你附近”,根本用不著食經(jīng)指南,它應(yīng)是大部分人都不會做壞,隨便哪一家都吃得過去的民生必需品??墒?,今日香港離此境界實在遠(yuǎn)甚。
而且我們視野狹窄,對廣東以外的面食明明一知半解,卻要指指點點。例如香港一位雜志食經(jīng)專欄作者,平??磥碜R飲識食,語多挑剔,我也喜他不買賬。但最近見他苛評一家新開的上海面館,就真是大跌眼鏡了。首先聲明,這家名店近年的水平確實不穩(wěn),它的香港分店我也沒試過,所以我無意為它辯護(hù)。問題是那位食家說他們把面和料分開上,再讓客人自行把那小碗菜料倒進(jìn)面里是“玩花招,不實際”,這就太過離譜了。要知道上海面食一向如此,這本是蘇州人吃面的方法,尋常得緊,所有面都是清湯陽春面,其他一切菜碼醬料皆另分小碗,叫做“澆頭”,您自己看著下。無論是鱔糊、黃魚,還是三鮮,莫不如此,有何稀奇?又有何“花招”可言呢?
還是說回北京的炸醬面吧,基本上大街也好,陋巷也好,真沒有一間不能吃。這就和你到了意大利,很難碰上很難吃的pasta一樣。這才是懂吃面的地方。要是真要找家最有名的,我推薦海淀區(qū)甘家口的“海碗居”。這家倒真是有“花招”了,店面陳設(shè)強(qiáng)裝老北京風(fēng)味,服務(wù)員一個個“小二”打扮,客人進(jìn)門就欠身大喊:“來了,您吶!”客人坐下來之后就有人一路吆喝“奉茶”一路用白抹布擦桌,走的時候自然是“送客”、“走好,您吶”,熱鬧得緊。
不過他們的面真是實在。首先面條夠勁道,有嚼頭,但又不失滑溜(再提示一點,很多人以為所有北方面條都是拉面,大錯特錯,炸醬面用的就一定是切面)。其次炸醬,黃醬雖然也是“六必居”貨色,但肉丁肥瘦勻稱,炸得很香。其他如黃瓜絲、青豆兒也都清新爽口。到了最后,還送上一壺“面湯”,也就是煮過面的那鍋水。北方人講究“吃原湯,化原食”,吃完一碗面后再喝面湯,飽膩盡消,肚子受用。不信的話,下回您試試。
2007.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