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困境中時,沒有任何外在的力量可以依靠,要是有依靠的話,那就不叫困境了。困境中,唯一能依靠的是自己心的力量。有個已被用濫了的勵志短文說,兩個罪犯在監(jiān)獄里,一個看到的是鐵窗,而另一個看到的卻是星星和月亮。前一個無所依傍,后一個靠著內(nèi)心的樂觀力量生活,二人的結(jié)局可想而知,前一個自殺了,后則一個活到了出獄。當時,王陽明雖然還沒有創(chuàng)建心學,但他已明白一個道理:心智成熟的人要有能把一切不利因素化為有利因素的勇氣:對我友善的人肯定能幫助我,對我邪惡的人也是在給我機會--在以艱難困苦磨煉我。圣賢說,萬物皆備于我,在強大內(nèi)心面前,天下就沒有對我不利的事物,所有的事物都是為了讓我心智更加成熟而存在的。在心智成熟的人那里,“苦中作樂”并不是“強顏歡笑”,因為有心的力量,所以這是真實的,是虛靈不昧的。
王陽明果然熬到了這一天,朱厚照下令釋放王陽明,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被下放到了貴州龍場--一個荒涼、窮苦、寂靜的地方,擔任驛站站長(驛丞)。
身出牢籠,并不代表心也自由了。他的好朋友認為宦官之首劉瑾會對他趕盡殺絕,還有人認為,即使劉瑾想不起他這個仇人,但窮山惡水,千里迢迢,也是王陽明必須要面對的絕境。王陽明淡然一笑,他說,經(jīng)過牢獄之災后,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王陽明就這樣被放逐了!
擅長以心靈角度書寫歷史人物的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一個政治家的畫像:約瑟夫·富歇》中充滿感情地贊賞“放逐”:
是否有人寫過贊美放逐的詩歌,歌頌這創(chuàng)造命運的力量,這使人在墜落中得到提高,在孤獨寂寞的沉重壓迫下,重新以另一種方式聚積震撼心靈力量的勢力?古往今來,藝術(shù)家總是在指責放逐是攀升的表面干擾,是徒勞無益的間歇,是滅絕人性的中斷。然而,大自然的節(jié)奏需要這一類強有力的休止。因為只有深入了解底層,才能認識完整的生活;只有在遭受挫折的時候,人們才會迸發(fā)出向前奮進的力量。創(chuàng)造性的天才恰恰需要這種暫時的、強迫性的孤獨寂寞,以便從絕望的深層,從放逐的遠方,衡量自己真實使命的高度和水平。人類最重要的信息,都來自放逐地。偉大的宗教創(chuàng)人:摩西、耶穌、穆罕默德、釋迦牟尼,他們個個都必須先進入荒漠的寂靜,進入離群索居的境地,然后才能獲得一言九鼎的地位。彌爾頓的失明,貝多芬的耳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監(jiān)禁生涯,塞萬提斯的土牢歲月,路德的瓦爾特堡被囚,但丁的亡命天涯,尼采的自愿被禁錮于恩加丁的冰天雪地,這一切都是真正的天才違背常人的清醒意志,潛藏在心底本能要求的體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