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紅樓啟示錄》四、關(guān)于賈寶玉(3)

紅樓啟示錄 作者:王蒙


僧道與正統(tǒng)

襲人教育寶玉的話中還有“再不許毀僧謗道的了”一句,值得玩味。按理說僧道并非正統(tǒng),襲人也無意于僧道——她可不是惜春。那么她為什么也要維護僧道的尊嚴呢?一是奴才的特點是對一切權(quán)威的膜拜,叫做“少說話,多磕頭”,他們充滿了敬畏,除去不相信自身以外對一切都可以相信,除了不膜拜自身以外,對一切都可以膜拜?;蛘哂靡u人的話,叫作伏侍,她時刻準(zhǔn)備著伏侍一切。既然僧道在封建社會也有一席地位,一席偏座,怎么可以大不敬呢?再說,僧道本來是對正統(tǒng)、對封建社會的主流派的一種叛逆,叛逆了半天卻離不開封建的天封建的地,連大觀園里也設(shè)尼姑庵,最后,叛逆也變成點綴,變成配菜了。當(dāng)然,封建正統(tǒng)容忍這樣的點綴有兩個前提,一是正統(tǒng)的強大與自信,一是點綴的合作態(tài)度,這種態(tài)度的核心是偏座的絕無野心。這也就形成一個儒、道、釋的和諧共處與平衡了。

放松的日常生活描寫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寶玉中午到黛玉房中胡混,又聞香味又講老耗子小耗子的故事一節(jié)的主要特點在于兩個字:放松。由于感情的曲折與靈魂的撞擊,寶玉和黛玉一見面就會給人以一種緊張感。或者用時髦的話說,叫做充滿著一種“張力”。只有這一節(jié),寫得是那樣輕松,那樣天真無邪,像一首牧歌一樣清澈見底,沒有任何的負擔(dān);讀之如聞其聲如聽其笑如臨其境,像一口清泉一樣盡自噴涌,沒有任何的拘束;黛玉說“放屁”“你真真是我的魔星”……她的語言也是完全放松的。黛玉撫寶玉之左腮而“細看”,用絹子蓋了臉躺下,聽完笑話按著寶玉擰嘴,這些動作也是完全放松的孩子氣的。寶玉更不要說,拉著黛玉的袖子籠在上面聞個不住,“向黛玉胳肢窩內(nèi)兩脅下亂撓”“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鬼話”,直到講耗子的故事,更是可愛已極,快活已極,把一切不愉快全忘了,把一切內(nèi)心的憂傷恐懼全忘了,把一切禮教的管束全忘了,真是難得呀,罕見呀!

這其實也是“床上鏡頭”。是少男少女兩小無猜的床上鏡頭。童年的天真,不正是青春的煩惱煎熬的一種反襯嗎?

這一節(jié)的另一點值得注意之處在于它的日常生活性質(zhì)。中國的傳統(tǒng)小說是不大寫日常生活的。如果寫宴會,或者是鴻門宴,或者是王婆、潘金蓮與西門慶一起吃酒,總是作為忠奸、貞淫斗爭的一個環(huán)節(jié)來寫。像《紅樓夢》這樣寫日常生活,寫瑣事平常事,寫細節(jié),實是絕無僅有的。

這一節(jié)也是非常富有長篇小說的特點的,發(fā)揮了長篇小說的優(yōu)勢。意綿綿靜日玉生香,孤立起來,難以成綿綿。置于短篇之中,也不可能寫得細寫得充分。正是在長篇之中,作為寶玉黛玉愛情悲劇中的一個變調(diào)一個諧謔曲,一個對比的動機,讀后令人忍俊不禁,復(fù)令人惆悵不已。這樣活潑純真的生命,終于“荼毒”、覆滅、毀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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