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著樹勇的說法,他現(xiàn)在畫畫兒,純粹就是為著好玩兒,沒有什么其他特別的動機。我覺得這一點很重要。他早先還是很有些偉大想法的,比如他曾經(jīng)跟我說過,要融通中西繪畫的空間感創(chuàng)立什么獨特的風格,比如說要在畫中表達自己的什么主義和想法,等等。但他現(xiàn)在不這樣想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那些偉大的事業(yè),還是讓那些自我感覺挺偉大的人物去做比較好。咱不就是個平頭百姓嗎?平頭百姓就得在平頭的位置上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沒有必要裝大尾巴狼,更沒有必要替別人瞎操心。他認為,什么事兒其實都一樣,你強制自己去追求一個目標,一條道兒走到黑,結(jié)果未必會求得到,一切都是要順其自然才好。他就順著這個自然,一會兒做這,一會兒做那,不定在一個什么目標上。在繪畫之外亂七八糟地做了二十幾年的事兒,從未再去想繪畫這檔子事兒了,忽然有一天就想再來畫畫兒,卻一下子有了自己的面目。這就叫求之不得,不求自得。
近些年,樹勇很喜歡民國時代的那種味道。他跟我說過,這跟他十幾年來在舊中國幾十萬張照片中摸爬滾打有關(guān)。他尤其喜歡穿長衫的民國男子那種樣子,有些文氣,不迂腐,做起事來從容平靜,有一種洞徹人生的通達,還有一種不隨便茍同他人一意孤行的灑然風度。為此他畫了很多穿長衫的沒鼻子沒眼睛也沒有嘴巴的民國男子,或抱著棵禿樹,或坐于花叢深處,或埋在大盆里泡澡,或在曠野里吹著一管竹簫。看的是黃書,吃的是黃酒,養(yǎng)的是野草閑花。既不像古代文人那樣個個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也不像現(xiàn)代人那樣呲牙瞪眼一臉的世俗欲望。他甚至還跟我說過他的一個理想:在一座空山里建一所大學(xué),山前一片江湖,入學(xué)的孩子個個一襲素布長衫船載以入。學(xué)生也沒有什么宿舍,每人刨個洞在里面蹲著。上課亦無教室,人人坐在山頂一片草叢里閑扯,看著云彩飄過來又飄過去。畢業(yè)了,下得山來,隨水飄然而去,不知所終?!罢嫠麐尯?!”他說這話時,眼神兒迷離恍惚,一臉向往的樣子,叫人懷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