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憶不起來,我們是怎樣分的手。大概是我們,至少是我,坐著朦朦朧朧地睡了會,其間Wala就下了車。我當時醒了后確曾覺得非常值得惋惜,我們竟連一聲再會都沒能說,這美麗的女孩子就像神龍似的去了。我仿佛看了一個夏夜的流星。但后來自己到了德國,驀地投到一個新的環(huán)境里去,整天讓工作壓得不能喘一口氣。以前在國內的時候,無論是做學生,是教書,盡有余裕的時間讓自己的幻想出去飛一飛,上至青天,下至黃泉,到種種奇幻的世界里去翱翔,想到許多荒唐的事情,摹繪給自己種種金色的幻影,然后再回到這個世界里來。現(xiàn)在每天對著自己的全是死板板的現(xiàn)實,自己再沒有余裕把幻想放出去,Wala的影子似乎已經(jīng)從我的記憶里消逝了去,我再也想不到她了。這樣就過去了六個年頭。
前兩天,一個細雨蕭索的初秋的晚上,一位中國同學到我家里來閑談。談到附近一個菜園子里新近來了一個波蘭女孩子在工作。這女孩子很年輕,長得又非常美麗,父母都很有錢。在波蘭剛中學畢業(yè),正要準備進大學的時候,德國軍隊沖進波蘭。在聽過幾天飛機大炮以后,于是就來了大恐怖,到處是殘暴與血光。在風聲鶴唳的情況里過了一年,正在慶幸著自己還能活下去的時候,又被希特勒手下的穿黑衣服的兩足走獸強迫裝進一輛火車里運到德國來,終于被派到哥廷根來,在這個菜園子里做下女。她天天做著牛馬的工作,受著牛馬的待遇,一生還沒有做過這樣的苦工。出門的時候,衣襟上還要掛上一個繡著P字的黃布,表示她是波蘭人,讓德國人隨時都能注意她的行動;而且也只能白天出門,晚上出去捉起來立刻入監(jiān)獄。電影院戲院一類娛樂的地方是不許她去的。衣服票鞋票當然領不到,衣服鞋破了也只好將就著穿,所以她這樣一個年輕又美麗的女孩子,衣服是破爛不堪的,腳下穿的又是木頭鞋。工資少到令人吃驚。回家的希望簡直更渺茫,只有天知道,她什么時候能再見到她的故鄉(xiāng),她的父母!我的朋友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我的眼前電火似的一閃,立刻浮起Wala的面影,難道這個女孩子就是Wala么?但立刻我又自己否認,這不會是她的,天下不會有這樣湊巧的事情。然而立刻又想到,這女孩子說不定就是Wala,而且非是她不行;命運是非常古怪的,它有時候會安排下出人意料的事情。就這樣,我的腦海里紛亂成一團,躺下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伏在枕上聽窗外雨聲滴著落葉,一直到不知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