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清醒了以后,我看到的是一個變過的世界。塵封的屋里,沒有了黑亮的木匣子。我覺得一切都空虛寂寞。屋外的天井里,殘留在樹上的一點浮翠也消失到不知哪兒去了。草已經都轉成黃色,聳立在墻頭上,在秋風里打顫。墻外一片黃土的墻更黃;黃土的屋頂,黃土的街道也更黃;尤其黃的是棗林里的一片黃霧,接連著更黃更黃的陰沉的秋的長天。但頂黃頂陰沉的卻仍然是我的心。一個對一切都感到空虛和寂寞的人,不也正該丟掉希望和幻影嗎?
又走近了我的行期。在空虛和寂寞的心上,加上了一點綿綿的離情。我想到就要離開自己漂泊的心所寄托的故鄉(xiāng)。以后,聞不到土的香味,看不到母親住過的屋子、母親的墓,也踏不到母親曾經踏過的地。自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味。在屋里覺得窒息,我只好出去走走。沿著屋后的大坑踱著??淬y耀的蘆花在過午的陽光里閃著光,看天上的流云,看流云倒在水里的影子。一切又都這樣靜。我看到這老婦人從穿過蘆花叢的一條小路上走了來。霜白的亂發(fā),襯著霜白的蘆花,一片輝耀的銀光。極目蒼茫微明的云天在她身后伸展出去,在云天的盡頭,還可以看到一點點的遠村。這次沒有領著她的孫子。神氣也有點匆促,但掩不住干皺的面孔上的喜悅。手里拿著有一點紅顏色的東西,遞給我,是一封信。除了她兒子的信以外,她從沒接到過別人的信。所以,她雖然不認字,也可以斷定這是她兒子的信。因為村里人沒有能念信的,于是趕來找我。她站在我面前,臉上充滿了微笑;紅腫的眼里也射出喜悅的光,癟了進去的嘴仍然一凹一凹地動著,但卻沒有絮絮的念咒似的低語了。信封上的紅線因為淋過雨擴成淡紅色的水痕。看郵戳,卻是半年前在河南南部一個做過戰(zhàn)場的縣城里寄出的。地址也沒寫對,所以經過許多時間的輾轉。但也居然能落到這老婦人手里。我的空虛的心里,也因了這奇跡,有了點生氣。拆開看,寄信人卻不是她兒子,是另一個同村的跑去當兵的。大意說,她兒子已經陣亡了,請她找一個人去運回他的棺材?!业氖謶?zhàn)栗起來。這不正給這老婦人一個致命的打擊嗎?我抬眼又看到她臉上抑壓不住的微笑。我知道這老人是怎樣切望得到一個好消息。我也知道,倘若我照實說出來,會有怎樣一幅悲慘的景象展開在我眼前。我只好對她說,她兒子現(xiàn)在很好,已經升了官,不久就可以回家來看她。她喜歡得流下眼淚來。嘴一凹一凹地動著,她又扯不斷拉不斷地絮絮地對我說起來。不厭其詳地說到她兒子各樣的好處;怎樣她昨天夜里還做了一個夢,夢著他回來。我看到這老婦人把信揣在懷里轉身走去的漸漸消失的背影,我再能說什么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