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我們在戰(zhàn)時,既憂空襲,又慮前線失利。有些人可以想:狗真快樂,它吃飽睡覺,無識無知,無許多憂慮。他們對狗可以如詩人所說:“樂子之無知?!辈贿^他們若真成了狗,則以前他們所想象底那一種樂,馬上即沒有了。詩人說“樂子之無知”,但是狗并不樂其無知。于其無知中,如得到樂,其樂亦決不是詩人所想象底那一種樂?!皹纷又疅o知”,詩人在詩中如此說則可。如有人以為真是如此,則他即陷人一種思想上底混亂。有許多人贊美耕織,歌頌漁樵。耕織漁樵,或亦有其樂,但其樂決不是贊美耕織,歌頌漁樵底人,所贊美歌頌底那一種樂。莊子在濠梁上見“倏魚從容”,以為是魚之樂?;葑诱f:“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說:“吾知之濠上也?!鼻f子以為他自己既因觀魚之從容而樂于濠梁之上,因可知魚亦必因此從容而樂于濠梁之下。但從容對于魚決不能有如其對于莊子那樣底意義。魚亦或有其樂,但其樂決不是莊子所想象底那一種樂。那一種樂只是旁觀者的樂,對于魚說,是為他底,而不是為自底。所謂高人逸士,都是這一類底旁觀者。他們大都贊美自然界及自然境界。他們雖多贊美自然界,及自然境界,但他們的境界,卻都不是自然境界。
在自然境界中底人,可以說是天真爛漫。所謂天真爛漫,是為他底,而不是為自底,亦只能是為他底,而不能是為自底。一個人若自覺他是天真爛漫,他即不是天真爛漫。他不能對于他自己的天真爛漫有覺解。如有此覺解,他即已失去了他的天真爛漫了。常聽見人說:“我是天真爛漫底?!边@是一句自相矛盾底話,亦必是一句欺人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