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的前幾天,一片陰影就已壓上我的心頭,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煩。開會的當天,我赴會的步伐總帶一點從容就義??傊?,前后那幾天我絕對激不起詩的靈感。其實我的詩興頗旺,并不是那樣禁不起驚嚇。我曾經在監(jiān)考的講臺上得句;也曾在越洋的七四七經濟客艙里成詩,周圍的人群擠得更緊密,靠得也更逼近。不過在陌生的人群里“心遠地自偏”,盡多美感的距離,而排排坐在會議席上,摩肩接肘,咳唾相聞,盡是多年的同事、同仁,論關系則錯綜復雜,論語音則閉目可辨,一舉一動都令人分心,怎么容得你悠然覓句?葉慈說得好:“與他人爭辯,乃有修辭;與自我爭辯,乃有詩。”修辭是客套的對話,而詩,是靈魂的獨白。會場上流行的既然是修辭,當然就容不得詩。
所以我最佩服的,便是那些喜歡開會、善于開會的人。他們在會場上總是意氣風發(fā),雄辯滔滔,甚至獨攬話題,一再舉手發(fā)言,有時更單挑主席纏斗不休,陷議事于瓶頸,置眾人于不顧,像唱針在溝紋里不斷反復,轉不過去。
而我,出于潛意識的抗拒,常會忘記開會的日期,惹來電話鈴一迭連聲催逼,有時去了,卻忘記帶厚重幾近電話簿的議案資料。但是開會的煩惱還不只這些。
其一便是抽煙了。不是我自己抽,而是鄰座的同事在抽,我只是就近受其熏陶,所以準確一點,該說聞煙,甚至嗆煙。一個人對于鄰居,往往既感覺親切又苦于糾纏,十分矛盾。同事也是一種鄰居,也由不得你挑選,偏偏開會時就貼在你隔壁,卻無壁可隔,而有煙共吞。你一面嗆咳,一面痛感“遠親不如近鄰”之謬,應該倒過來說“近鄰不如遠親”。萬一幾個近鄰同時抽吸起來,你就深陷硝煙火網,嗆咳成一個傷兵了。好在近幾年來,社會雖然日益沉淪,交通、治安每況愈下,公共場所禁煙卻大有進步,總算除了開會一害。
另一件事是喝茶。當然是各喝各的,不受鄰居波及。不過會場奉茶,照例不是上品,同時在冷氣房中迅趨溫吞,更談不上什么品茗,只成灌茶而已。禁不起工友一遍遍來壺添,就更淪為牛飲了。其后果當然是去“造水”,樂得走動一下。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會場外面也很熱鬧,討論的正是場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