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她原路返回。父親把她送到河對岸,叮囑她,不要跟媽媽說你來過。她點頭,狠狠點頭?;丶遥娏四赣H,果真只字未提?,F(xiàn)在想來都有點不可思議,那么小的人兒,怎么能嚴守那樣的秘密?
竟不曾奇怪過這樣的狀況—母親住一處,父親住一處。她以為,本該這樣的,各有各的家。直到有一天,鄰家一小孩,跟姐姐搶一根橡皮筋,搶不過,就罵姐姐,野種,沒有爸爸要的野種。她反駁,不是的,我們有爸爸,我們的爸爸在河那邊,我們的爸爸是牙醫(yī)。那小孩就問她,你說你有爸爸,你的爸爸為什么不住在你們家里?你看我的爸爸就住在我們家里。
她們啞口無言。拿了這樣的問題回家問母親。母親的臉,變得鐵青,警告她們說,以后不許再提爸爸兩個字,哪個提,我撕爛哪個的嘴!你們的爸爸死了!
小小的心,哪里能明白大人間的恩怨?明明父親在,母親卻說他死了—這樣的疑問,也只藏在肚子里。
她還是偷偷到父親那里去,吃糖,玩糖紙,享受她的彩色時光。
到底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是姐姐告的狀。姐姐說她吃了父親給的糖。母親責(zé)令她跪下,第一次用笤帚打她,邊打邊哭。母親說,下次還吃不吃那個壞家伙給你的糖了?母親的打不令她害怕,母親的哭,卻讓她害怕無比。她答應(yīng),堅決不再去了。
那以后,她真的不再去河對岸。有時寂寞了,她還會穿過石子鋪就的巷道,路過茶水爐,路過燒餅店,左拐,上街道,站在河這岸往那岸看。有一次,正看著看著,就看到父親過來了。父親驚喜地沖她叫,小蕊,咋不過來看爸爸了?她轉(zhuǎn)身就跑,半路遇到姐姐。姐姐看到父親,兩眼瞪得溜圓,氣鼓鼓地說,你是壞人,你敢碰我妹妹,我就告訴媽媽。姐姐說完,拉著她就走。街邊有人出來看熱鬧,有人大聲叫著,許醫(yī)生呀。她回頭,看到父親往回走,背影很受傷很無奈。
一個秋天過去,一個春天過去,她上學(xué)了。父親那時已再婚,跟賣糖煙酒的那個年輕女人。他們很快生了個女兒。母親的脾氣變得暴躁,聽不得別人提父親的名,一提,就罵人。鄰居阿姨有次說到要看牙醫(yī),要去找許羽飛。正說笑著的母親,突然翻臉不認人,把人家臭罵一頓。
她們小心翼翼地,不再碰觸到那個人,以及那個名字。日子有些憋悶,又有些荒涼地朝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