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陳巨來寫陸小曼也很傳神,我沒見過任何一個人寫陸小曼能寫得讓我想像出她這個人來,只有他寫的好像真能見到陸小曼。小曼并不像大家說的是個風流女子,她是有真性情的。此外他寫民國狂人也很有意思,那時候人的性格不受壓抑,一方面有約束、有規(guī)矩;另一方面,人的個性其實蠻展開的。
竇文濤:書里講到大畫家溥心畬的一個細節(jié),人家送他幾方印,他拿來看了看,隨手就交給陳巨來,說正好磨了,你給我刻印。這要讓我們看,是對送印的人不禮貌,但他也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皇親國戚,從小就這樣。小曼一生男友,一一數(shù)之,可成一點將錄,最著者為胡適,不圖臨終時最后見者為余,送入火坑時又只余一人,殆雖未能稱為有始,而可云有終耶?她當年在北京時如何驕嬌,余只聞尹石老及一吳濟川(吳眉生之子)二人形容之。但自余廿三、她廿五,相識后,覺只有嬌態(tài),但無一輕浪之言行,又生平不背后詆人,存心忠恕,如大雨之妻月波,小曼從不言及其"白蘭花"出身,即其例也。嘗有一次于煙塌上問余曰:"某某,吾與你相識近廿五年了,你看吾究竟是一淫婦否?"余云:"瑞午與你二個,'老槍'則有之,淫婦未必也。"初,吳湖帆對之鄙視之至,認為余不應(yīng)與之為友,及解放后,吳、陸相識了,亦云:"當年把她看豁邊了。"
--陳巨來《安持人物瑣憶·陸小曼》
在此二月中,溥囑余刻者,達三十余方之多。以前所用印均為王福庵之作,至是時悉為被渠磨去了。一日有頓立夫(原為福庵拉車夫。后王收為弟子,印神似王也)由榮寶齋經(jīng)理梁子衡攜之晉見,并贈印二方求正。溥略一展現(xiàn),即隨手付余,笑笑曰:"正缺石頭,請你刻吧。"余見頓方在座,婉告之曰:"這刻得很好,可留用也。"溥曰:"你不磨,吾磨。"言時即就硯磚上磨去了。可憐連刻的什么字,他都未見也。梁大窘,頓立起即去了,溥若無事坦然也。又一日,吳仲垌以手集古人印拓一冊呈之,溥又略一翻閱,即隨手給余曰:"送你吧。"余曰:"吳先生拓得精極的,我不能要的。"溥曰:"你不要?"即向字紙簍中一丟了事,使吳大窘而去,溥自若也。
--陳巨來《安持人物瑣憶·西山逸士》
陳丹青:他的或放誕,或斯文,或講理,或狂暴,緯度非常大,民國時候還保得住這種風格的人很多,所以陳巨來這本書珍貴,能夠切片清末民國。我還沒見過任何一本著作能對當時的男女關(guān)系有這么詳盡的、幾乎稱得上是社會學貢獻意義上的描寫。比如他寫到一個朋友,一星期里四天在大老婆那兒,兩天在小蜜(一個十八九歲剛從窯子里出來的小女孩)那兒。這四天要是小蜜出去交際,被人弄走了怎么辦?他就叫陳巨來去陪她。陳巨來個子矮,長得也不好看,人很乖巧。他事先告訴陳,跟小蜜親密也沒關(guān)系。結(jié)果考驗了兩天之后,發(fā)現(xiàn)陳巨來太好了,發(fā)乎情止乎禮……這本書里有大量這樣的細節(jié),文學也很少這么寫,除了《海上花》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