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開放社會不能產(chǎn)生幸福感和進步感,那么找不到人生目的之人可能被迫向教條主義求助。教條可以為他們提供現(xiàn)成的價值體系,并為他們在宇宙中找到安全的棲身之所。教條式思維模式包括建立一套至高無上的教義。人們相信教義來自于個人之外的某個源頭。它可能源自傳統(tǒng),或是和其他意識形態(tài)競爭后取得至高無上地位的某種意識形態(tài)。不管是哪種情形,它都被人宣稱為處理互相沖突之觀點的最高仲裁人:認可與之相符的觀點,排斥與之矛盾的觀點。如果一種意識形態(tài)試圖在競爭中獲勝,那么它可以將可怕的不確定性和缺乏目的性的因素統(tǒng)統(tǒng)消除,接著再向人們灌輸一種自豪的滿足感。從消極方面來看,為了將自己眼中的集體利益凌駕于個人利益之上,封閉社會通常嚴格控制人民的言論和思想,并采取各種手段對人民進行壓迫。
無論集體利益的理論定義是什么,現(xiàn)實中它通常反映的是統(tǒng)治階級的優(yōu)先權。統(tǒng)治者無須以個人名義遂行個人目的,他們作為一個階級就能夠從現(xiàn)行制度中獲利——從定義來看,他們是行使統(tǒng)治權力的階級。因此,封閉社會也可以被看做以階級剝削為基礎的社會。
在最好的情況下,獨裁制度會對重新恢復有機社會的和諧局面有所助益,但多數(shù)情況下,這需要依靠一定程度的強制手段才能辦到,與此同時,統(tǒng)治階級還必須擺出一套迂回曲折的論點以掩蓋事實。這種論點也削弱了意識形態(tài)的可信度。這樣一來,統(tǒng)治階級又必須進一步采取強制手腕,直到最糟糕的情況出現(xiàn)——強迫鎮(zhèn)壓成了社會制度的基礎,同時意識形態(tài)與現(xiàn)實再無半點類似。
當維護教義的強制措施逐步升級,教義愈加無法滿足人們對探究性思維的需求。最后,隨著教義的霸權地位轟然倒塌,人們可能會覺得自己從恐怖的壓迫中重獲解放。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煥然一新。層出不窮的機遇孕育著希望、熱忱以及空前的智力活動。
開放社會和封閉社會互為替代方案,并且能夠彌補對方的缺點。在我構建理論模型時,這種說法再合適不過了,因為這兩種社會組織形式恰巧代表了冷戰(zhàn)中互相對峙的兩大陣營。但這一說法并非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正確的。假如按照承認或者否認人類對現(xiàn)實的認知天生就不完善的二分法來構建社會模型,那么這種模型注定會以互為替換選項的形式出現(xiàn)。我們不能由此認定,人們必須運用這樣的模型進行思維。
不幸的是,框架(關于該框架的詳盡論述請參照附錄)本應該代表什么至今仍不甚清晰。它不能聲稱自己描述的是歷史情境。我不打算證明,任何一種社會模型在過去是否真實存在。同時,我也明確指出,這些模型不能被用來描述任何一種歷史模式。它們原本是人們利用演繹邏輯從易犯錯的特性中推演出來的理論模型,但這些模型并非完全缺乏歷史觀點。有機社會和傳統(tǒng)的思維模式明顯先于封閉社會和教條式思維模式存在。整個理念框架和它創(chuàng)立的歷史時機有著特殊的聯(lián)系。源自兩種不同思維模式的社會制度在冷戰(zhàn)期間彼此對立、互相競爭。在某些主義盛極一時的時候,框架不失偏頗地展現(xiàn)了開放社會和封閉社會的利弊。我毫不隱瞞自己對開放社會的偏好,但我并沒有預言勝利一定屬于開放社會(其實我并不指望它能獲勝,因為開放社會再一次陷入了危機之中)。盡管理念框架不乏缺點,但它在我創(chuàng)立開放社會基金會的那段時間里不斷指引著我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