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印度洋上的秋思(2)

濃得化不開 作者:徐志摩


月光有一種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緒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結聚成山,月下的情淚可以培畤百畝的畹蘭,千莖的紫琳。我疑悲哀是人類先天的遺傳,否則,何以我們兒年不知悲感的時期,有時對著一瀉的清輝,也往往凄心滴淚呢?

但我今夜卻不曾流淚。不是無淚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將我最純潔的本能鋤凈,卻為是感覺了神圣的悲哀,將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動,想學契古特白登來解剖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遠是熱的情的死仇。他們不能相容的。

但在這樣浪漫的月夜,要來練習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機一轉(zhuǎn),重復將鋒快的智刃劇起,讓沉醉的情淚自然流轉(zhuǎn),聽他產(chǎn)生甚么音樂;讓綣繾的詩魂漫自低回,看他尋出甚么夢境。

明月正在云巖中間,周圍有一圈黃色的彩暈,一陣陣的輕靄,在她面前扯過。海上幾百道起伏的銀溝,一齊在微叱凄其的音節(jié),此外不受清輝的波域,在暗中墳墳漲落,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將自己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現(xiàn)像,一面拿著紙筆,癡望著月彩,想從她明潔的輝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跡,希冀她們在我心里,凝成高潔情緒的菁華。因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間的恩怨,那一件不經(jīng)過她的慧眼呢?

印度的Ganges(埂奇)河邊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個榕絨密繡的湖邊,坐著一對情醉的男女,他們中間草地上放著一尊古銅香爐,燒著上品的水息,那溫柔婉戀的煙篆,沉馥香濃的熱氣,便是他們愛感的像征——月光從云端里輕俯下來,在那女子胸前的珠串上,水息的煙尾上,印下一個慈吻,微哂,重復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駛去。

一家別院的樓上,窗簾不曾放下,幾枝肥滿的桐葉正在玻璃上搖曳斗趣,月光窺見了窗內(nèi)一張小蚊床上紫紗帳里,安眠著一個安琪兒似的小孩,她輕輕挨進身去,在他溫軟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撫摩了一會。又將她銀色的纖指,理齊了他臍圓的額發(fā),藹然微哂著,又回她的云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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