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霧還沒有散。透過候機大廳的玻璃窗,只看到眼前被分割出一格一格的茫然。停機坪里浮動著一些模模糊糊的黑點,或許是車輛,或許是誰的背影。一場大霧讓玻璃都變得形同虛設。
我的歸期本來是昨夜,卻被濃霧阻隔了眼前真實的世界。整個航站樓猶如一座沒有吊橋的城堡,不到護城河干涸,誰也無法離開。
——因為霧,我從不喜歡重慶的春天。
昨天深夜曾有一輛大巴將我們載離江北機場,放在商務酒店門口。黑壓壓的人群手持住宿卡魚貫而入,抱怨聲此起彼伏,連回音都被濃霧吞得一干二凈。當然,來的路上車窗外什么也看不見,只有一團團濃密的記憶朝我擠壓過來。
我記得兩年前拖著大箱子離開時,這座城市正靜默在霧里。清晨的街燈只能照出腳下的一小片空間,過了一條馬路再回過頭,想看看我曾經生活了一整年的那扇窗口,卻只看到一片白而濃稠的茫然。
當年,我是趁黎靖熟睡時偷偷離開的——帶著匆忙收拾的行李和手臂上新鮮的淤青。自那時至今,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當年離去時大霧包裹住車廂,窗外一團團潮濕的白絮捂緊了我的雙眼。最初的幾小時,我一度驚恐地懷疑火車其實并未往前走,車輪與軌道之間有節(jié)奏的敲打聲不過是幻覺。跳窗的沖動緊緊攫住我的意識,我死命揪住身下骯臟的白床單,克制這種逃亡即將失敗的恐懼感。當火車終于駛出霧的轄區(qū),我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早已被汗珠灼得發(fā)癢。
然而,事實上黎靖并沒有來找我?;蛟S是愧疚,或許是無所謂,總之,我的離開就像他早已預見的情節(jié)一般。直到現在我都存有疑惑:那天清晨他是真的在熟睡,還是早已醒來,裝作并不知曉,只因了解了我已決意要走,挽留或阻止只會讓結局更難堪。
現在,兩年后的此刻,我僅僅只是不得不來重慶出差幾天,卻又被大霧困在這里。
霧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我強行把自己從回憶中拽回現實,開始環(huán)顧四周,試圖找到某個能轉移注意力的目標??纱髲d里全是跟我一樣急著登機的旅人,看他們還不如看自己。
既然被霧困住已成事實,做點什么總比傻等好。我坐在候機大廳的角落,埋頭打開膝上的電腦玩“植物大戰(zhàn)僵尸”。
低著頭,除了電腦屏幕外,只能看到對面羅列著一雙雙腳、各種各樣或干凈舒服或滑稽可笑的鞋襪和褲管。偶爾還有行李箱跟著一雙雙正在走動的腳經過我面前。重慶怎么有這么多小腿白皙細長的女孩,裙擺飄過我眼前,漂亮的高跟鞋搖搖欲墜,對著電話大聲說笑,像向日葵一樣明亮挺拔又美麗。
我終于忍不住,抬頭想看看面前這雙小腿的主人。
再不看,又該走遠了。
我迅速直起身,膝蓋上的電腦卻“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四腳朝天。顧不得看美女,只得慌亂地蹲下來搶救電腦。它倒是真堅強,這么一摔還能若無其事地亮著,鐵桶僵尸趁火打劫吃了我一顆豌豆。
撿起電腦左拍拍右拍拍,確認它不是回光返照,這才又放心地擱回膝蓋上。正在此時,右邊伸來一只手,遞給我一個很眼熟的手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