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回過頭來,看看我們自己的歷史。從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來看,解決收入不公、實現(xiàn)公平正義的歷史意義在哪里?
我是學經濟的,喜歡到歷史領域里面串門。歷史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宏觀的視角。許多社會歷史現(xiàn)象,孤立地看和放在歷史大背景里面看,很多時候結論是不一樣的。
在中國,極端的貧富懸殊是歷史周期律的推手。中國歷史上有一個獨特的周期律--極端的不公導致社會的崩潰,從而達到新的相對公平,周而復始。
這只看不見的手,在很大程度上支配著中國的歷史進程。
幾千年前的一個夜晚,有一群困居大澤鄉(xiāng)的衣衫襤褸的農民,將寫有“陳勝王”三個字的布條,塞進了一條魚的肚子里。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他們那幾雙粗糲的手,將一種獨特的周期現(xiàn)象塞進了中國歷史。中國的中下層人民啟動了他們推動歷史的獨特方式。從那以后,幾乎每個朝代都經歷了一個從相對公平,到不公平,到極端不公平,到下層人民無路可走,最后推翻重來這么一個周而復始的過程。而每一個朝代在結束前夕,生產能力大幅度提高,財富高度集中,幾乎都出現(xiàn)了畸形的“精英繁榮”,尤其是出現(xiàn)了土地高度集中?,F(xiàn)在有些人認為土地集中就是社會化,而在中國歷史上,幾乎所有朝代末期,土地“社會化”的程度都非常高。我常常想,這個由不公正推動的,通過下層人民迫不得已而聯(lián)合起來實現(xiàn)的周期律,是不是中國最重要的國情之一?是不是中國有別于其他國家的主要歷史傳統(tǒng)之一?中國在學習借鑒其他國家的歷史經驗時,又是否能離得開這個國情?
那些研究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在這個循環(huán)往復的周期里,幾乎每一個能贏得200~300年長治久安的朝代,都是從打破原有社會結構,通過“均田”實現(xiàn)相對公平開始的。在農業(yè)社會里,“田”即土地,是最主要的生產資料,如同今天的資本。所謂“均田”當然是沒有土地的人均豪門的田,而不是有錢的豪門均窮人的田。這似乎是每個朝代的必修課。那些沒有做好這門必修課的朝代往往都成了短命的朝代。這樣的例子有好幾個,著名的大約有晉,離我們近的是民國。我們就看看民國吧。
辛亥革命以后,中國是什么樣子呢?原有的社會結構被民國幾乎完整地繼承下來。除了清變成了民國,一切因循。當然,這也不能怪民國。正如魯迅在《阿Q正傳》中描述的一樣,辛亥革命本來就是城頭變幻大王旗。清朝末年就已出現(xiàn)的貧富懸殊、土地集中等社會結構問題被原樣照收。所以,如果把民國放在中國歷史的周期中來觀察,你會發(fā)現(xiàn),民國沒有完成中國歷史周期上每一個長壽朝代開始時的必修課,先天不足。孫中山是看到了這一點的,因此他提出了“三民主義”,要平均地權、節(jié)制資本,似乎是要給民國開個補習班,補上公平這一課,為民國的延續(xù)奠定社會基石。但是由于多種原因,這個過程被豪門對財富和權力的壟斷打斷了。先天不足的民國從而失去了可以長期延續(xù)的歷史機會,民國的精英走到了中下層人民的對立面,中國進入了長期的動蕩。我想,無論什么人,無論他對民國抱有什么態(tài)度,是愛還是恨,抑或是愛恨交集,只要將民國放在歷史的大背景中,就不得不承認民國這個致命的缺陷。
這個問題,一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才得到最終解決,近代中國的社會動蕩才得以消除。從歷史大背景看,新中國的奠基者,顯然對中國歷史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共和國從成立起,就開始打破不合理的社會結構,試圖從體制公平這個角度為中國的長治久安奠定基礎。
讓我們暫時拋開意識形態(tài)的爭論,專從中國歷史周期的角度來考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