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上午,他早早來到天安門城樓,和其他中央部門領(lǐng)導(dǎo)一起站在后面的臺階上,正好面對著周恩來的背影。毛澤東站在城樓最前面的中央位置上,他和美國的老朋友斯諾并肩站在一起。看到眼前這親切的情景,狄福才不知怎地心里怦然一動,回憶又把他扯到很久以前的歲月里。那時他還是八路軍的小警衛(wèi)戰(zhàn)士,在延安為毛澤東站崗,曾經(jīng)見過年輕的高鼻子斯諾。斯諾和毛澤東常常坐在黃土坡的土坎上談話,有時也踏著騰騰的黃土悠閑散步。他和其他警衛(wèi)悄悄跟在身后,也跟著享受一下這種短暫的悠閑……轉(zhuǎn)眼幾十年過去了,斯諾又一次來到新中國,而且是“文革”期間。他們都已經(jīng)不年輕了,滿頭白發(fā)。他們腳下也不再是黃土,面對的也不再是小米加步槍的工農(nóng)武裝,而是踩在象征中國政權(quán)和威望的高大城樓上,面對洋溢著幸福歡笑的人民。
林彪站在他們的身邊,中間拉開了一段距離,讓人感到不自在。林彪好像有些不對頭,手里也不像以前那樣殷勤地?fù)u動語錄本,臉上沒有表情,兩眼木木地望著廣場的某一處。廬山會議后毛澤東和林彪為了設(shè)不設(shè)國家主席的問題搞得不太愉快。特別是陳伯達(dá)的下臺,叫許多不明事情真相的人大吃一驚。陳伯達(dá)不是“文革小組”的頭面人物么?不是公認(rèn)的理論家嗎?怎么充當(dāng)反黨的角色了?難以想象,不可思議!
在警衛(wèi)處團(tuán)干部大會上,汪東興做了自我批評。大家才知道他也被牽連進(jìn)去了。汪東興和其他中央委員一樣,被陳伯達(dá)突如其來的吹捧調(diào)子吹昏頭,也跟著唱毛澤東是天才,唱設(shè)國家主席的贊歌。主席生氣也就生在這個地方,你汪東興是辦公廳主任,整天不離我身邊左右,我不當(dāng)國家主席的意向你是知道的。而其他委員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受了蒙蔽,他們可以原諒,你就不行!不聽我的話,跟著陳伯達(dá)后面跑?;乇本┖?,毛主席就責(zé)令他寫檢查。汪東興畢竟是在政治場上磨打了幾十年,他知道他錯在哪,知道應(yīng)該怎樣檢討。所以大家聽了他的一番檢查,覺得還是襟懷坦白的,也是比較誠懇的。
廬山會議和以往中央會議不同,小道消息特別多,搞得人心惶惶的,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許多傳聞和林彪有關(guān),大家覺得不怎么對勁,可大家也只敢想想而已,不敢刨根問底。城樓上的氣氛證實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不是假的。如果故意說成笑話,那么也是一種有特別意義的笑話。林彪始終沒有搖語錄本,毛澤東也始終沒有和林彪站在一起。幾位記者老是跑來跑去想搶拍他們站在一起的鏡頭,可老是裝不進(jìn)一個攝影鏡頭里。城樓的前面又沒有空地容記者站腳,即使攝影記者恨不得把身子掛到城樓外面去,也難把他們分開的身影捏到一個鏡頭里。
拍電影的人最傷腦筋,電影機子大,架在那就不能隨便移動,主席和林彪離得老遠(yuǎn),只能搖一個全景式的,無法拍兩人的特寫??笝C器的人好幾次悄悄對狄福才訴苦,狄福才有什么辦法?只好叫攝像的人盡力去拍,回去剪輯時再想法彌補。
狄福才聽見有人輕輕喚他,他抬頭一看,是總理在叫他。
他正想走到前邊,周恩來卻退了幾步到他的身邊問:“狄福才,新影廠的舒世俊怎么沒來?”狄福才心里咯噔一聲,怎么總理也提起舒世俊,難道他知道了江青要整她的情況了?是誰告訴總理的,莫不是汪東興?他說過他要想辦法。
“主要活動不敢叫她參加,為了躲避江青?!钡腋2艑偫韺嵲拰嵳f。
“她有什么問題呀,有問題也是受蒙蔽嘛。群眾是可以諒解的,應(yīng)該讓她出來工作,就說是我說的?!?
有總理這句話,狄福才心里踏實多了。
晚上9點鐘,狄福才突然接到江青一個電話,要他立即到17號樓。這是怎么回事?狄福才心里嘀咕開了,是不是他在城樓上和總理說話,被江青看見了?可能想打聽總理說了什么。等他到了江青的會議室,才知道不是這么回事。
江青挺和氣的,招呼狄福才坐,叫秘書捧出一疊材料,要狄福才好好看看。
狄福才接過材料一看,怎么是舒世俊父親的材料?他莫名其妙地想,要我看這個干什么?材料上說舒世俊的父親是北京鐵路局的工程師,這次被群眾發(fā)現(xiàn)是國民黨特務(wù),正在揪斗,進(jìn)一步交代問題。
狄福才猛然明白了,江青見直接把舒世俊關(guān)起來沒有理由,加之總理在城樓上和他的一席話,江青的耳目不會不告訴她的?,F(xiàn)在要抓舒世俊,顯然比以前難度要大得多。江青在這關(guān)鍵時刻甩出了這個“撒手锏”:父親是國民黨特務(wù),女兒還能拍攝新聞?那時正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年代。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嗎?不抓起來,也不能解放出來。讓她在無聲無息的冷宮中度日,至少沒有機會和別人多接觸,用不著再擔(dān)心她會向外人透露什么了。
臨了,江青沒有再提抓舒世俊的事情,還對狄福才表示出不同尋常的信任,說:“我只是叫你看看,知道她父親是特務(wù)就行了,不要再對別人說了,要特別注意舒世俊?!?
在江青的“抓人”和周恩來的“用人”中,狄福才選擇了總理。
過了幾天,有一個接待外賓的外事活動,總理向狄福才發(fā)了一個信號:這次活動江青不參加。其實這是叫他大膽起用人,他就將舒世俊派去作為隨團(tuán)記者。大家見江青沒有參加,不由地松了口氣。等接待完,片子搞出來時,等著他們的是一場劈頭蓋臉的譴責(zé)。對于江青的耳目,真是防不勝防。什么事情不出三天,江青知道得比目擊者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