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陽人不勤快,卻也不令人討厭,常常講一些廠里人的笑話或故事給他們聽。他在隔壁路的一家服裝廠做倉庫管理員,有時(shí)也會帶一件款式奇特的衣服過來,說是廠里退下的貨,送給新怡穿,她穿的衣服太普通,人還沒到中年,就比中年人還老氣。
這天,他過來吃飯,卻意外地提了一袋水果和一包奶粉。孫陽的客氣與懂事讓新怡奇怪,她故意取笑道,你也知道吃白食不好意思了,再不表表情,下個月就要你交伙食費(fèi)。
我表叔這兒,怎么算白吃。孫陽橫了新怡一眼,爭辯了幾句,把水果奶粉塞給坐在床上抽煙的何工。叔,我都聽說了,小銀得了那個病也沒辦法,你可也別病了。
小銀怎么啦?新怡皺著眉頭,小銀是何工的大兒子,何工有幾次跟新怡說到小銀時(shí)一臉自豪,說他成績好,人也好,將來考上大學(xué)絕對不成問題。
吃飯吃飯,菜都涼了,說這些干嘛。何工猛抽一口,按滅煙頭,操起筷子招呼他們。
我叔沒跟你說啊,先天性膽囊腫,再不治,可能引發(fā)肝癌。孫陽把水果奶粉放置在床頭柜上,埋怨似地看著新怡。
新怡這才知道實(shí)情,難怪何工近來話也少了,平時(shí)愛笑愛說的他,在辦公室也像換了個人似的,同事們跟他說話,也只是頭也不動嗯啊地應(yīng)一聲。
禮拜天再從家里回來時(shí),新怡沒先回自己宿舍,直接去了何工租住的農(nóng)民房。
阿標(biāo)正在屋里看電視,電視效果不好,阿標(biāo)火了,重重拍一下機(jī)背,說何工不在,下午來了個電話,就把他叫走了。
在光錢不足的碼頭上,新怡終于找到了弓著腰的何工。他正在幫著卸貨,大而沉的貨物壓得他更顯矮小,仿佛一只隨時(shí)可能被壓碾成紙片的螞蟻,一大船的貨物已經(jīng)卸得差不多了,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一股強(qiáng)烈的海腥味直往新怡鼻孔鉆。見了新怡,何工歪著腦袋有些詫異,隨即拉下臉,新怡,碼頭上人不老實(shí),你最好少來。他說。想要努力擠出一個笑,卻沒成功,肩頭的木箱子壓得他彎得像一只煮熟的蝦,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汗津津地緊貼在皮膚上。
事后幾個卸貨的工人分了錢,提出要到碼頭邊上的小賣部喝啤酒,何工沒去,問新怡這么晚了找他什么事。
也沒什么事,這兩千塊錢你拿去用,要是不好意思,就算我借你的吧。新怡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疊粉紅的紙幣,不由分說地塞進(jìn)何工襯衣前的口袋里。
孫陽已經(jīng)都給新怡說了,小銀的病要立即手術(shù),醫(yī)院都找好了,手術(shù)絕不會有什么危險(xiǎn),也不會有后遺癥,惟一的,便是缺五千塊錢,準(zhǔn)備起新房的三萬塊錢也都拿出來給了小銀治病,為了這事,表嫂整天坐在屋里哭,趁人不備還想找農(nóng)藥喝,拍著大腿罵自己不中用,該千刀萬剮,讓小銀活活地受這個罪。
何工拿著線,遲疑了一下,低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要推遲,新怡再強(qiáng)調(diào)了一次,你要真不好意思,就算我借你的。他又遲疑了一下,還是笑,其實(shí)他早料到了,新怡這小姑娘就是這樣,跟她犟沒用,這才把錢疊成兩半,裝進(jìn)上衣口袋,重重地點(diǎn)了一下頭說,好,你借我的。
小銀的病治得很順利,大家正要松一口氣,何工卻病了。
他向公司請了三天假,自己都不好意思開口,在公司六年,還從來沒請過病假遲到早退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