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簡樸生活回憶錄(4)

21世紀(jì)中國最佳散文2000-2011 作者:耿立


在光與影的回憶中,有一把小提琴的影子會浮現(xiàn)出來。我家的墻壁上掛著一把小提琴,只有父親能讓它歌唱。它的旋律響起來的時候,即使在陰郁的天氣中,你仍能感受到光明。“文革”中,那把小提琴被砸爛了,因為那是屬于小資階級的東西。琴聲能流淌出光明,這樣的光明能照亮人荒蕪的心,可是這種光明是看不到影子的,如果用老人們的說法去推理它,音樂與鬼魅就是難解難分的了。難怪最憂傷最動人的旋律在給人帶來心靈光明的時候,也會在一個特殊年代帶來生活上的災(zāi)難,因為音樂帶著鬼啊。生活的富足,使馬燈、油燈漸次別我們而去了,燭臺也只成了一種時髦的展覽了。當(dāng)我們踏著繁華街市中越來越絢麗的霓虹燈的燈影歸家,為再也找不見舊時燈影的痕跡而發(fā)出一聲嘆息的時候,那些燈影斑駁的往事,注定會在午夜夢回時幽幽地呈現(xiàn)。

女孩們

屋子和人一樣,是需要打扮的。打扮屋子的活兒自然不會由那些上樹掏鳥窩、下河撈小魚的臟乎乎的男孩來完成。你若讓他們?nèi)ゲ磷雷樱麄兛隙ㄟB抹布都不拿,順手用自己的袖子擦擦了事,回頭還得浪費肥皂為他們洗衣裳。女孩生性愛干凈,手又靈巧,她們使用笤帚、雞毛撣子、抹布是非常自如的。如果灰塵也有生命的話,它們最恨的大概就是女孩的手了。這手讓它們無處藏身,最后只得銷聲匿跡。桌椅和炕面被擦得油光可鑒,被褥被摞得整整齊齊的,燭臺上沒有燭淚,玻璃窗上沒有蠅屎,碗筷上不存油膩,茶杯上沒有污漬,地板縫里不藏著瓜子皮等雜物,這井井有條而又纖塵不染的家居生活,靠的就是女孩們的手。

屋子光是干凈整潔還不夠,還要修飾它,這就像女孩們要在自己的辮梢上扎一條彩綢作為點綴一樣。于是,女孩們學(xué)會了繡門簾、鉤窗簾。繡花要買來五彩絲線,將雪白的稠布固定在圓形的竹撐子上,用繡花針在上面繡出金魚和水草、牡丹和蝴蝶等圖案。鉤花呢,要買的是雪白的線團(tuán),或粗或細(xì),手捏一個鉤針,將線穿上,一挑一挑的,圖案就躍然而出了,也許是一對白蓮花蕩漾在水面的形影,也許是一排枝葉婆娑的樹挺立在風(fēng)中的形態(tài)。鉤出的花是鏤空的,適宜做窗紗;而繡出的花做的是門簾,門簾一掛,你從里屋就看不到灶房的灰暗和陳舊了。

會鉤花的女孩多,而精于刺繡的卻比較少。所以那些會繡花的女孩是神氣的,她們往往坐在院門口繡,過往的行人見了,會贊嘆她的手藝,她就會露出甜蜜而又得意的笑容。鉤花呢,由于隨意性較大,又簡單,所以很多女孩望著云彩時也能熟練地挑針走線,不似繡花的,始終要垂著頭斂聲屏氣地繡,一針都馬虎不得。那些到了出嫁年齡的女孩,喜歡悄悄繡上一對枕套和兩個門簾,為自己預(yù)備嫁妝。

屋子有了雪白的窗紗和多彩的門簾,猶如一個穿著黯淡的女人披上了絢麗的披肩,豁然變得亮麗了。女孩們在打扮屋子的同時,也練就了手藝,而手藝的好壞成為了那時女孩身價的一種資本。當(dāng)一個女孩被介紹給婆家時,人家會問她的活兒好不好,這活兒除了做飯、縫紉、織毛衣、納鞋底、做棉活兒等外,自然也包括刺繡和鉤花了。所以那時女生的書包中,總是藏著一團(tuán)線,線上別著鉤針,上體育課時,女孩往往是圍成一圈,坐在操場上說說笑笑地鉤花。我也曾學(xué)過繡花,不過繡幾下就沒了耐性,嫌一條魚的出現(xiàn)要纏纏繞繞地費上一天的工夫,而釣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卻是瞬間的事,于是賭氣地把繡花撐子撇了;鉤花呢,也從來沒有鉤過一塊完整的窗簾,都是淺嘗輒止,鉤著鉤著就煩了。好在我姐姐是個女紅的能手,能織善繡,所以家中的屋子被打扮得也很漂亮。

我對刺繡和鉤花毫無興趣,但對于縫紉卻是興味盎然的。那個年代,只要不是太貧困的人家,窗臺前都擺著一臺縫紉機。我很喜歡踩縫紉機,聽著它噠噠噠地響,就有一種快感??p紉機算是家中的貴重物品,蒙在它身上的罩子也就不常離身了。它很嬌貴,不能在它上面壓花盆,不能放滾燙的茶杯,甚至于你拍屋子的蒼蠅時,也要首先掃它一眼,以它的清潔為先。平素家人的衣服開了線了,就動用手針來縫,不輕易舍得用它。它什么時候用得最勤呢?那就是臘月里,家庭主婦會從商店扯來一塊又一塊的布,求人給裁剪了,給家人做新衣服。這時候我就喜歡坐在母親身邊,看著她怎樣把兩塊布疊加到一起,塞到機頭下面,落下一個銀色的按鈕壓牢它,然后飛快地蹬起縫紉機??p紉機上的線像浪花一樣歡快地跳躍著,布與布在瞬間就被縫合在一起了。一個熟練的主婦,一天做上一套衣裳是很平常的。但我媽媽卻不是這樣,我想她一定沒有學(xué)過幾何,那些大大小小的布片常被她給連綴錯了,該是衣兜部位的布,給上到領(lǐng)子上了;該是袖筒的布,給上到褲腰上了,真的是顛三倒四。所以常見她撇著嘴將剛縫紉完的衣服刺啦刺啦地又撕開了,這時候我就得給她打下手,將附著在布上的線頭挑掉。若是她返工順利了,我會受到表揚,反之,她會怪我礙眼,影響了她的發(fā)揮。尤其是她給我做衣服的時候,返工一遍那算是少的了,往往一件衣服周周折折地做好了,在她長吁一口氣后,突然發(fā)現(xiàn)衣襟對不齊了,她就罵我“絞牙”。也奇怪,也許是心理暗示的緣故,她一給我做衣裳,總要出錯。所以盡管我愛看她蹬縫紉機的樣子,但輪到給我做衣服的時候,我就遠(yuǎn)遠(yuǎn)避開。我還記得有一年她為父親做棉褲,父親穿上后,發(fā)現(xiàn)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父親取笑她,她不承認(rèn)自己手藝有問題,非說父親的腿生得就是一長一短,不肯為他修改。我心想,你這不等于糟踐自己當(dāng)年嫁了一個瘸子嗎?

趁母親不在家的時候,我有時會偷偷打開縫紉機,縫“跑球”。跑球是用六塊同等大小的碎布做成的,跟口袋一樣,縫時要留著一個小口,將米塞進(jìn)去,然后再把它封死。它比雞蛋大,比拳頭小,是女孩們用來做跳格等游戲的。而我用的碎布,都是從專門收攏布條的包袱里選出來的。母親一旦發(fā)現(xiàn)我有了新的跑球,就明白我背著她使縫紉機了,她會打開它,檢查它的運行是否正常,好像什么東西經(jīng)我一用,會立刻壞掉了。我用縫紉機縫過跑球和椅墊,坐在它面前,總覺得駕馭的是一匹野馬,非常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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