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待三天,白天在北京城里亂轉(zhuǎn),晚上在酒店里上網(wǎng),速度很慢,一幀幀網(wǎng)頁打開都很沉重,像推開一扇扇笨重的鐵門——她忽然驚跳起來,她看見了他,腦子里輕輕“轟”一聲。
他一如舊日,辭鋒銳利,批評著北京關(guān)閉所有網(wǎng)吧的不智——害他多日無法上網(wǎng)。又給她發(fā)短消息,“你哪里去了?幾天不見你。不會你們也著火了吧?”非常含蓄的掛牽。
她微微一笑,落下淚來。幾上茶已涼了,她渾然不覺地喝一杯,打電話給總臺,“請問可以訂飛機(jī)票嗎?”
她不會告訴他,她來過北京,曾與他非??拷朔皝?,其實(shí)與他無關(guān),她為的是,自己的心。
而成年人的愛情,有時候便是,知道對方的生死,然后——各自生活。
愛的尸骸
愛是多么歡喜,但當(dāng)愛情死去,
如何安頓尸???
那年,他陪父親回老家,為祖父母合葬?;疖囘M(jìn)了山東地界,一窗辣辣的綠,大葉大稈地招搖,是高粱與包谷。父親淡淡地說些他不從不知曉的家事給他聽,“你爺爺一代,很多這樣的?!睕]有一點(diǎn)怨意。
一九四四年戰(zhàn)火蠻荒,祖父一走便沒了音信,祖母的日子——地上炕上灶上活計,老人小孩雞豬衣食,以及,等。日頭東升西落,江山換了人家,良人不知是死是活,祖母漸漸老了容顏,枯槁如木,她的等待,卻堅(jiān)若磐石。十七年后,祖父托人捎信還家:他活著,在京,居高位,新妻的最幼子,已經(jīng)十二歲了。
祖母原就口拙,少言少語的農(nóng)家女子,聞此也無聲無息,在炕頭上久久盤坐。第二天,照舊下地去。半年后,祖母就去世了。
他想他明白祖父的選擇,以三十歲男人的心。戰(zhàn)火硝煙,生命何其脆弱,死亡如影隨形,祖父也只是基于恐懼,追尋一點(diǎn)兒生的快樂吧。
只是,祖母共育有四子,除了父親考取大學(xué)離開,其余三子,皆在農(nóng)村。夜里宿在四叔家,破磚敗瓦,人多擠不下,兩位堂弟抱了被子,睡在院中的平板車上,聽得酣聲如雷。豬圈強(qiáng)烈的腐敗氣味令他難以入睡,滿身皆癢,他疑心是跳蚤。
而他記憶中的祖父,是一位慈祥到近乎溫柔的老人,對他極其寶愛,也是他成長歲月里不可或缺的忘年交,教他近代史、做人、舊體詩,以長者的睿智寬厚,安頓他暴烈的青春。
他記得父親長年對老家的支援,也不得不承認(rèn),祖父近乎不聞不問。真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抑或早就決定舍棄?祖父離開舊的生活,像搬了一次家,所有小零小碎都不再回顧,也忘了留下新的地址。
叔叔們倒安之若素,“俺爹當(dāng)他的官,俺們沾不著,也不想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