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似河如酒(1)

中國散文年度佳作2011 作者:耿立


  

似河如酒

楊文學

 折折皺皺的老皮在母親瘦弱的身上松松垮垮地吊著,如果不是最后的浮腫開始向腳部蔓延,母親早已形同干柴了。躺了三個月的母親,已經(jīng)不能進食了,吊瓶那細長的針管成了維持她生命的最后的補給線。誰都知道,這細細的針管對于一個人而言,意味著什么。

后事是在大姐的主持下背著母親悄悄準備的,因為母親生的欲望一直很強烈,因為我們兄妹一直抱有幻想等待奇跡發(fā)生。今天,我給她喂了兩勺奶后,她有氣無力地說,二子,娘還能站起來嗎?我忍著淚說,娘能,娘什么時候服過輸?三十三年前患那場大病時,人人都說娘不中用了,最后娘不是也扛過來了嗎。娘笑了一下,那笑只是在嘴角上一綻,瞬間就溜走了。也許是太疲勞的緣故,娘合上了眼睛。

六妹告訴我她剛給娘打了杜冷丁,娘會睡一覺的。我問,那東西用多了是否有依賴性?六妹說,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娘喊疼咱就用。

六妹是父親的遺腹子,是父親去世三月后來到我們家的,排行老八,在女孩中排第六,因此,我們一家人叫她“小六”。娘給這個老生閨女兒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玉紅。可是我們都叫這個大眼睛的妹子“小六”,娘開始糾正了幾次,后來寡不敵眾,也就默認了,再后來母親居然也喊她“小六”了。

六妹的第一聲啼哭,撬開了娘母愛的大閘,亡夫的悲傷讓小小的六妹給沖淡了許多。剛出生那會兒,六妹如同一只剝了皮的貓,肉肉的紅紅的,蜷縮在娘的身邊。娘一臉的疲憊,大姐一邊用濕軟的毛巾給娘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對我說,挎上籃子,找保管員二叔要幾斤谷來,又吩咐二姐,你也去,到碾上軋成米。

每年秋后生產(chǎn)隊總是要留下一擔谷,誰家女人生娃子,都要給十斤谷的。名其曰:月子糧。

至今我還記得,在倉庫的門口,保管員一聲長嘆說,唉,遭罪啊。那時,我只有十二歲,對保管員的話還聽不懂,但是我感到他對六妹的到來好像不太歡迎。

就在娘長聲短氣地喝下兩大碗小米粥后,老葛家的上門了。娘支走了我們,同她獨自交談,之后,娘才把大哥和我叫到床前。娘說,她打算把六妹送給老葛的大閨女,她家境好,男人在礦上當工人,三個兒子,沒有閨女,六妹去了她家比跟著我們要享福。大哥搖搖頭。娘又問我,我沒有說話,拿起板凳就打老葛家的,在娘的呵斥聲中,老葛家的倉皇逃走了。我看見娘的眼淚嘩的一下就淌下來。娘苦笑了一下,那笑跟今天的笑很相似,只在嘴角上一閃就消失了。

娘說,玉紅啊,你兩個哥哥都想留下你,娘就把你當只小狗養(yǎng)著吧,只是你要吃苦了。玉紅?顯然這是娘早就給她起好的名字,娘壓根兒就沒有打算將她送人。爹剛走了仨月,六妹就來了,娘哪里舍得啊,顯然,她只是試試我們哥兒倆的態(tài)度。在娘的意識里,大姐雖說是老大,但她是女人,家里的大事必須由男人來主裁,盡管我只有十二歲。

六妹來到我們家時,村里還吃著大鍋飯,生產(chǎn)隊的糧食是按人工分配的,人四工六。我們家沒有勞動力,盡管娘帶著姐姐天天下地出工,卻只能掙大半個勞動力的工分,分到的糧自然就少,一年到頭地瓜干都得算計著吃,只有過年才吃上一頓白面的餃子,六妹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

我們那個村分散在石嶺上,地瓜是主糧,六妹張口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地瓜。那是娘大病住院期間,沒有奶吃的六妹餓得直哭,我跟二姐就把地瓜干煮熟搗成糊狀,一勺一勺地喂她,直吃得六妹向外漾食為止。大病初愈的娘看看小肚子滾圓的六妹,一臉苦笑,她抱起六妹親了親說,六啊,吃吧,吃飽了就能活下來。唉唉,要是你三舅不闖關(guān)東就好了,他能掙一個勞力的工,咱們家就能多分幾斤細糧,我家的玉紅就有饅頭吃了。放下六妹,娘無助的目光望一眼北方的天空,她喃喃地說,也好,闖一闖興許還有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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