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多夢的夜晚是他可以藏身的又深又暗的水潭。
——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秘密的奇跡》
塔樓
1635年,西班牙黃金時代最后一位戲劇大師卡爾德隆·德·拉·巴爾卡從佛陀的傳說和《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當中取材,創(chuàng)作了使其步入不朽者行列的哲理劇《人生如夢》。這一年,洛佩·德·維加逝世,卡爾德隆剛剛踏上人生的中途,這個在少年時代相繼喪失了父母的天才,正式開始了他的宮廷劇作家生涯。
“這塔樓是我的搖籃,同時也是我的墳?zāi)??!敝魅斯K姑啥嗌頌椴ㄌm王子,卻被命運的鎖鏈緊緊地束縛著,只能穿著獸皮戴著鐐銬在深山之間寒冷陰暗的塔樓里凄慘地等待別人的解救。他向蒼天呼吁,想要弄清自己觸犯的罪行,既然上帝授予了一只飛鳥繽紛的羽翼,一頭野獸斑斕的色彩,一尾游魚輕盈的姿態(tài),為什么又要剝奪他所有的自由?塞希斯蒙多“像一架活的骷髏”,心中充滿了怨恨和悲哀。俄狄浦斯在陷入殺父娶母的絕境之前至少被人收養(yǎng),感受過親情的溫暖,同樣遭到遺棄的塞希斯蒙多卻寸步難行,那位昏聵的國君只憑借占星預(yù)測,就已經(jīng)判定了兒子可能變成“最傲慢無禮的人,最殘酷無情的王子,最不敬神的國君”,而狠心地將他秘密囚禁,并且派人嚴加看管。
當塞希斯蒙多飲下一杯用鴉片、天仙子和罌粟調(diào)制而成的藥酒之后,昏昏沉沉入睡,醒來時已經(jīng)身處宮廷之中,這個“人和獸的混合體”面對夢境一般的遙不可及的現(xiàn)實,漸漸迷失了本性,肆虐妄為。那位老國王認為可怕的預(yù)兆終于應(yīng)驗了,他的兒子是一條沾滿了鮮血的人類毒蛇,最初導致了母親難產(chǎn)而死,還極有可能成為弒父的暴君。就這樣,在恍惚的睡夢中,塞希斯蒙多又被送回了險惡的塔樓。
卡爾德隆將劇情安排得一波三折,塞希斯蒙多的命運陡起陡落,只是為了反復(fù)強調(diào)“人生如夢”的主題:
既然人生是如此短促,
靈魂啊,就讓我們做夢啊,
讓我們再做一次夢吧。
塔樓里不僅關(guān)押著命運多舛的王子,還囚禁著精神錯亂的詩人。弗里德里?!ず蔂柕铝郑?770—1843)就在德國圖賓根內(nèi)卡河畔的一座塔樓上度過了最后三十六年荒廢的時光。在此期間,他的同鄉(xiāng)威爾海姆·魏布林格經(jīng)常前往拜訪,有時還帶著荷爾德林在附近的花園和山上的葡萄園孤獨地散步。透過這雙純粹的觀察者的眼睛,我們得以了解詩人前半生的活動細節(jié),例如他在圖賓根大學的神學院讀書期間的交游,作為哲學家黑格爾和謝林的同窗好友,溫柔而憂郁的荷爾德林喜歡離群索居,輕聲細語地對著一把曼陀林琴訴說歌唱。這個曾經(jīng)點燃一支蠟燭領(lǐng)著自己心愛的小姑娘在后花園幽會的詩人,在魏布林格看來,有著極其“優(yōu)美纖細的精神官能”。然而,毀滅性的打擊接踵而至,痛失理想化的愛人迪奧提瑪——作為家庭教師的荷爾德林深深地迷戀著那個法蘭克福銀行家的夫人蘇瑟特,為此他被解聘而漂泊異鄉(xiāng)——以及在耶拿大學謀取教職的愿望落空,據(jù)說是因為歌德從中作梗,總之,詩人的心靈被殘酷的現(xiàn)實徹底擊碎了,就像呼吸困難的普魯斯特和雙目失明的博爾赫斯一樣,荷爾德林成為了一名不稱職的圖書管理員。很快,他被送進了診所,接受了兩年的精神治療。隨后,一對好心腸的木匠夫婦決定收養(yǎng)這個一貧如洗、無家可歸的詩歌“赤子”。就這樣,處于精神昏睡狀況的荷爾德林奇跡般地活下來了,并且為讀者留下了三十五首創(chuàng)作日期和署名同樣混亂的《塔樓之詩》。
與其孤身獨涉,不如安然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