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里光線昏暗,只有門洞里擠進一小塊亮色。有一天我坐著坐著,忽然看到一個盤子從門洞下面伸進來,里面盛滿了煮地瓜。我站起來,走到廂房后墻拐角的地方,埋伏下來朝白橋張望。我看到張惠從院子里走出來,走上白橋。
那天我非常希望神話故事重現(xiàn):門吱呀一聲推開,走進一個肩扛農(nóng)具的后生,他疲憊地放下農(nóng)具,饑腸轆轆地正準備做飯,忽然發(fā)現(xiàn)地上那盤熱氣騰騰的煮地瓜。他喜出望外,捧起其中一只,邊吃邊自言自語——莫非我家來了一位田螺姑娘?
這樣,母親要是再來,發(fā)現(xiàn)煮地瓜都被吃光,她會多么高興啊!
我一直等到黃昏來臨,都沒有人推門進來。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只野貓從門洞里鉆進來。它在院子里聞到煮地瓜的香味,像紙片一樣擠進來,弓起腰喘口氣,就開始進攻煮地瓜。幾只老鼠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也圍過來分食。我以為它們會打起來,結果卻是相安無事,野貓允許老鼠跟它共享煮地瓜。
這是一個奇怪的事情,野貓和老鼠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一直保持和平共處的局面,每次都把盤子里的煮地瓜消滅得干干凈凈。
那個黃昏過后,我懷著復雜的心情回到家里,母親在等我吃飯,她顯得比前些日子高興了很多,煮地瓜也吃得津津有味。她一直是厭惡吃煮地瓜的。第二天她一早就去門洞那里收盤子,我比她先到,坐在后窗那里,看到她把手伸進來,拿走了空盤子。她高興地拎著空盤子穿過白橋。
我覺得那時候母親已經(jīng)非常不正常了,她高興地拎著空盤子,甚至哼著歌,招招搖搖地從槐花洲街上走過。街上的人們在后面指指點點,有一次一個斜眼婦女故意問她,張醫(yī)生,又給解放軍送煮地瓜了?
張惠很愉快地回答,是的!
婦女又問,吃了?
張惠揚揚空盤子,說,全吃了!
婦女在街上朝其她婦女擠眉弄眼。
我對那些婦女懷恨在心,但不知道怎么辦。楊雪說,那幫土老帽,看我怎么修理她們。楊雪跟我一起上街,遠遠地跟在張惠后邊。張惠經(jīng)過斜眼婦女家門口的時候,正趕上斜眼婦女提著一桶豬食出來打算喂豬,她放下豬食桶,湊上去逗弄張惠,送地瓜了?張惠說,是的,她問,還送什么了?張惠說,沒了,她說,沒送大饅頭?張惠說,什么大饅頭?她說,又白又軟的大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