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今·一(3)

歧路 作者:脈脈


 

顧云聲牽動嘴角,扯起一個勉強可是說是笑容的冷淡的弧線,所幸神情依然很真誠:“我最近忙著趕本子,沒和家里聯(lián)系。再說他要是真的回來,搞不好先聯(lián)系你們,到時候說不定我還指望你們告訴我一聲呢。”

這話乍聽起來很順,細想總不是那么回事。黃達衡和何彩悄悄交換了一個詢問的目光,又都沒有從對方那里得到回應(yīng)。何彩就笑了笑:“要是他回來正好,白導(dǎo)演不是要找古建方面的顧問嗎?還有誰比江天更合適?唐建就是他的本行,北朝相去不遠,比我這種半吊子,那是強到哪里去了。說起來也很久沒見到他了,上一次還是兩年,不對,三年前了,在日本開會,那個時候都聽說他要結(jié)婚了,后來怎么又沒結(jié)了?”

顧云聲面色如常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再順手不過地繼續(xù)倒的時候,何彩忽然拉住他:“顧云聲,一個人也能喝半斤,可以了吧?”

顧云聲毫無醉態(tài),反而笑著說:“你明明是最能喝的,應(yīng)該最曉得自斟自飲的樂趣。再說還剩小半瓶,浪費了多可惜。”

何彩想了想,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喝掉,和顧云聲的杯子放平,拿過酒瓶來倒酒,兩個杯子,倒?jié)M正好瓶子也空了。見顧云聲微微詫異地盯著她,何彩也是笑笑:“忽然想起來今年還沒和你喝過酒,來一杯吧。”

顧云聲依舊盯住她,臉上的詫異收了起來,換做一個無懈可擊的笑臉:“那就還是下次喝過吧。喝你們家的滿月酒。這杯先欠著?!?/p>

告別時顧云聲堅決謝絕黃達衡要送他回去的提議,獨自坐上了往相反方向走的出租車。上車之后他聞到某種氣息,就像大雨過后泥土和植物散發(fā)出來的潮濕的味道。他看了一眼窗外,這個城市的光害已經(jīng)越發(fā)嚴重,天空被映得火紅,沒有月亮,更不要說奢想看見星星。顧云聲覺得口渴,他叫住司機,要他在下一個路口調(diào)頭,他需要再喝一杯。

酒吧里的酒氣和煙味還是無法掩蓋掉他一直能感覺的潮濕氣息,顧云聲坐到吧臺邊上,點了一杯酒,從口袋里掏出煙來。

他并不怎么抽煙,現(xiàn)在口袋里甚至連個打火機也沒有,所謂煙,此時無非是個欲擒故縱的道具而已。

果然他剛剛銜上煙,剛剛開口向酒保借火柴,就有打火機先一步殷勤地送到眼前。借著吧臺黯淡的燈光和那一點搖擺不明的火光,顧云聲側(cè)過臉來看了一眼。酒精讓所有景象跟著火光慢慢跳動,包括身邊男人的臉,他垂下眼簾緩緩笑了,湊過去,拉過那只手,點燃了嘴邊的煙。

那個味道一直都在,仿佛無形的面紗罩住他的頭臉,從他離開酒吧、再離開賓館、一直到家。一進門顧云聲無可控制地摔倒在沙發(fā)上,水汽濃郁起來。

模模糊糊地他看見電視屏幕上一杠杠的彩條,寫著“再見”二字。他就想現(xiàn)在幾點了怎么還是小時候見過的畫面啊。嘴里慢慢泛出甜味,大概是糖。在甜味里他慢慢地漂浮起來,走在一條看得見河的道路上,和別人討論一道微積分題目。夕陽西下,河邊許多人釣魚,他們走得太近了,一只魚鉤還勾住身邊人的衣袖,顧云聲就大笑著替他取下來。

后來走過一座氣派的大房子面前,牌子在反光下看不清字,也許是銀行。門前站著一個穿黑色套裙的女人,卻配著一雙鮮艷閃光的高跟鞋。她頭上的鐵閘緩緩落下,她卻一無所知,眺望著遠處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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