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彼f著沖我笑了笑,“想要面包嗎?”
我說好的。他一定知道很多關(guān)于我的事情,但眼前的一切仍然好像是露水情緣過后的一個早晨:與一個陌生人在他家吃早餐,暗自思考要怎么體面地脫身,好回自己家去。
不過不同之處就在于此。他說這就是我的家。
“我想我需要坐一會兒?!蔽艺f。他抬頭看著我。
“去客廳坐。”他說,“我馬上把東西給你端過去。”
我離開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本也跟進(jìn)了客廳。他遞給我一本書。“這是一個剪貼簿。”他說。“可能會對你有點兒幫助?!蔽医舆^小冊子。它是塑膠面裝訂,本來也許想弄成像舊皮革的模樣,可惜沒有成功。冊子上面扎著一條紅色絲帶,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jié)?!拔荫R上回來?!彼f著離開了房間。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來。腿上的剪貼簿很沉,打開它看的感覺像是在窺探誰的隱私。我提醒自己無論里面的內(nèi)容如何,那都是關(guān)于我自己的,是我的丈夫給我看的。
我解開蝴蝶結(jié)隨意翻開一頁。面前是一張我和本的照片,兩個人看上去十分年輕。
我啪地合上剪貼簿,摸著封面,翻著書頁。我一定每天都不得不這么做。
我無法想象。我敢肯定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大錯,可是不可能。證據(jù)確鑿無誤——在樓上的鏡子上,在眼前撫摸著剪貼簿的那雙手的條條皺紋上——我不是今天早上醒來時自己以為的那個人。
不過那又是誰?我想。什么時候我才是那個在陌生人的床上醒來、唯一的念頭就是脫身的人?我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仿佛飄浮了起來,無根無本,有迷失的危險。
我需要讓自己定定心。我閉上眼睛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件事物上,不管什么事物,只要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一件也沒有找到。這么多年的生命,憑空消失了,我想。
這本書會告訴我關(guān)于我的一切,但我不想打開它。至少現(xiàn)在還不行。我想在這里坐一會兒,帶著那個空白的過去,就這么游蕩在茫然的曠野,在可能性與現(xiàn)實之間尋求平衡的落點。我害怕去探索自己的過去:害怕知道我已經(jīng)擁有哪些成就,還有什么有待去成就。
本又來了,在我的面前放下一個餐碟,上面擺著一些面包片、兩杯咖啡,還有一壺牛奶。“你沒事吧?”他問。我點了點頭。
他在我身旁坐下。他已經(jīng)刮過臉,穿上了長褲、襯衣和領(lǐng)帶,看起來再也不像我的父親了?,F(xiàn)在他看上去似乎在銀行任職,或者在某辦事處工作。不過挺不錯的,我想,接著把這個想法從腦子里趕了出去。
“我每天都這樣嗎?”我問。他擱了一片面包到碟子里,涂上黃油。
“差不多?!彼f,“你要一點兒嗎?”我搖了搖頭,他咬了一口面包?!靶阎臅r候你似乎能記住信息?!彼f,“不過當(dāng)你一睡著,大多數(shù)記憶就不見了。你的咖啡還可以嗎?”
我告訴他咖啡還行,他把書從我的手中拿走。“這也算是個剪貼簿了?!彼贿呎f一邊打開它,“幾年前我們遭了火災(zāi),燒掉了很多舊相片,不過這里還是有些東西的?!彼钢谝豁?。“這是你的學(xué)位證書。”他說,“這張是你畢業(yè)的那天。”我看著他手指的地方:我正在微笑,在陽光中瞇起眼睛,我的身上套著一件黑色長袍,頭上戴著一頂帶金流蘇的氈帽;緊挨我的身后站著一個穿西裝打領(lǐng)帶的男人,他從鏡頭前扭開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