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和我都需要有所行動。泰國盜版猖獗,對索尼的大量產品造成嚴重危害,只有國王普密蓬·阿杜德能夠幫助我們阻止這種掠奪行為。20世紀90年代初,時任索尼娛樂公司董事長的我和索尼公司總裁大賀典雄(Norio Ohga)、米奇·舒爾霍夫(Mickey Schulhof)等公司高層一同飛往曼谷,懇求國王對我們的拯救計劃施以援手。泰國將成為索尼公司抗擊全球商業(yè)盜版戰(zhàn)略的試驗場。
由于我所負責生產的娛樂產品屬于索尼公司最常受到盜版的資產,我知道自己必須為此拿出辦法。為此我經常會見米奇,和他共同商討解決方案。米奇深受大賀典雄的信任,是他在美國的得力助手,自從幾年前帶頭收購哥倫比亞唱片公司之后,他就積極投身于盜版問題的解決,因為這嚴重影響了索尼公司在音樂業(yè)務上的利益。由于國王本人是個音樂家,我相信我所提出的問題一定能夠得到他的共鳴。
我決定告訴以往兩年前我在清邁時的一次經歷。當時我注意到當地的電影院門口張貼著一張手工仿制的《雨人》的宣傳海報,這是一部由我制作、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和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電影。泰國觀眾對于這部電影作何反響自然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買了張電影票,并在擁擠的電影院內找到了個座位。我會告訴國王,電影院投影效果非常糟糕,讓我不由得有些同情導演巴里·萊文森(Barry Levinson),他可是為了這部影片的完美而費盡了心血。即便如此,我仍然希望泰國觀眾能夠欣賞到精彩的劇情和演員精湛的演技。
在影片的片頭字幕放完幾分鐘后,我的故事進入了高潮,有個人突然出現在放映機前。隨后我明白了,銀幕上的這個人并不是站在放映機前,而是在放映機里面!我們正在觀看的是用盜版拷貝放映的影片,是有人在美國的電影院偷偷拍攝下來,后經過復制再售賣的。這種盜版行為偷取了所有藝術家,包括我在內的制片人的經濟利益,為了制作這部影片我們耗費了數年的辛苦和努力。當我向電影院經理投訴的時候,他卻爭辯道:“大家都這么做?!?/p>
我相信這個故事講完后,國王的內心應該受到觸動。作為一名音樂家,他應該深知如果藝術家無法從藝術中得到支持,他們將被迫放棄自己的夢想。然而,一切都還來得及!如果國王陛下愿意協助執(zhí)行已經成文的國際反盜版法律,我們就可以共同抗擊猖獗的盜版,捍衛(wèi)藝術的夢想,保護藝術家和制片人的權利,讓他們能夠安心地創(chuàng)造更多一流的電影、音樂和技術創(chuàng)新。
抵達曼谷后,知道自己已經為這位皇室聽眾準備好了最適合的故事,我放下心來。然而,當我乍看到精美華麗的皇宮時,我的信心受到了打擊。它坐落在那里,就像一個被放大了的舞臺布景。當我們被領進國王陛下寬敞的禮賓室時,恍惚中我?guī)缀跗诖軌蛞姷接取げB納(Yul Brynner)尤·伯連納(Yul Brynner,1920~1985),美國俄裔戲劇與電影演員,奧斯卡金像獎得主。他演出過許多美國電影與戲劇作品,而以出演羅杰斯與漢默斯坦(Rodgers & Hammerstein)創(chuàng)作的音樂劇《國王與我》里的暹羅王,以及《十誡》里的拉美西斯著稱于世。——編者注會在轉角出現。其實,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身材頎長的人,挺括的白制服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徽章。
我冒了一身冷汗。上一次看見佩戴這么多徽章的人還是在我小時候,那時我因為剛進學校兩周內就連續(xù)4次打架而被帶進校長辦公室。我在走廊里坐了有半個小時,聽著校長告訴我的父母所發(fā)生的一切——顯然在他眼里我是個搗蛋鬼?!八宦犜?,已經和這些學生打了3次架。他的態(tài)度也很惡劣,甚至根本不想和其他人好好相處。”好好相處?我感到十分苦惱,備受煎熬!校長在他的故事里為什么沒有提到那些大孩子們?yōu)榱藫屛业奈绮湾X而不停揍我,沒有提到我所做的只是舉起自己的金屬餐盤——那個大孩子揮拳過來結果把自己的手弄破了,而我連碰都沒有碰到他!最終,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我沖進房間,想把我的版本的故事說出來。然而,一看見校長的模樣我立刻說不出話來。他身著一件童子軍團長制服,胸前的綬帶上滿滿地掛著看似有上千枚的美德獎章。這些徽章后面所隱含的權威,令我啞口無言,頓時繳械。我張著嘴呆呆地站在那里,任憑他繼續(xù)講述著他的版本的故事,最后將我趕出了學校。
這個故事深植于我的無意識中長達30多年,每當一個渾身上下散發(fā)著威嚴之氣的人出現在我面前時,這個故事就會客串出場?,F在,在泰國,它又如此氣勢洶洶地猛撲過來,我盡力不去躲避它的出現。然而我卻非常清楚正在發(fā)生的一切,并咬牙堅持下來。我對自己說,現在不是時候,老兄!
我用最快的速度講完了事先準備好的故事。幾乎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喘口氣歇一下并觀察聽眾的反應。“國王”傾聽著我的講述,時而點頭時而微笑,和藹的面容流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我注意到大賀典雄董事長扭頭張望了一下,然而由于國王是唯一的聽眾,我沒有停下來。
大賀典雄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側身小聲對他說:“馬上就好,我快要說服國王了!”
大賀典雄低聲說:“古伯君,這個人不是國王,他是侍衛(wèi)?!痹诜块g的另一端一個身著皺巴巴的灰色套裝的人正同米奇正熱切地交談著,大賀典雄朝他點了點頭:“那個人才是國王。”
噢!我的上帝!在那可怕的一瞬,我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嚴重的干擾。如同火柴點燃引火物,那些閃閃發(fā)亮的徽章點燃了我孩提時代的那個故事,讓我所有的注意力、意圖和基本常識都霎時間被卷進這場災難性的大火中。我徹底被自己的背景故事所蒙蔽了,雖然我面對面講述了一個完美的故事,然而卻對錯了人!
所幸,我很快從自己的失態(tài)中恢復過來,并隨后向真正的國王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他微微一笑,傾聽了我縮略版的盜版故事。國王陛下嘆了口氣,接著也講述了一個自己的故事,說有一個演奏自己國家的音樂的國家元首,他的得意之作共計售出65 000張CD(光盤)。“可是有55 000張都是盜版的?!彼f道,“我就是那個國家元首。如果我在自己的國家里都不能保護自己的音樂作品,又怎么能幫助你呢?”
哎呀!我暗暗叫道?;蛟S是我自認為完美的故事還是不夠完美。然而故事總是很奇妙,顯然這個故事比較遲效。幾個月之后,國王真的下令要求他的政府執(zhí)行反盜版法律。應該說我的故事達到了預期的目的。然而,對于我個人而言,這次經歷給了我自己一個慘痛的教訓:背景故事所隱藏的力量會混淆你的注意力、引發(fā)不安全感、挫傷積極性,并讓你與成功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