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壹 潛 伏(1)

潛伏:孫紅雷姚晨演繹臥底夫妻 作者:龍一


余則成是個老實的知識青年。

因為老實、年輕,而且有知識,上司便喜歡他,將許多機密的公事和機密的私事都交給他辦,他也確實能夠辦得妥妥當當,于是上司越發(fā)地喜歡他,便把一些更機密的公事和私事也交給了他,他還是能夠辦得妥妥當當。一來二去,上司便將他當做子侄一般看待,命令他回鄉(xiāng)把太太接過來團圓,并命令庶務科替他準備了新房和一切應用物品。

然而,余則成在家鄉(xiāng)并沒有太太。

因為老實和組織上嚴格的紀律,余則成這些年甚至連個戀人也沒有,不過,在他的檔案里,他卻是個有太太的男人。六年前他在重慶投考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tǒng)計局干部訓練班的時候,中共黨組織曾為他準備了一份詳細的自傳材料,其中特別提到了他的太太還留在華北淪陷區(qū),這是因為,只有這種有家室的男人才容易贏得國民黨人的信任,特別是年輕的知識分子。

我們的黨善于挖掘對手的弱點,當時余則成對黨組織的睿智佩服得五體投地。

如今,日本人被打敗了,他跟隨上司來到天津建立軍統(tǒng)局天津站,上司任少將站長,他是少校副官兼機要室主任。光復之后的財源廣進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讓站長一連娶了三個女人,建了三處外宅,并且聯(lián)想到他的心腹余則成已經離家六年,便動了惻隱之心,這才有了這次接家眷的事。

因為余則成近幾年的身份、職位過于重要,組織上考慮到他的安全,甚至連與他的單線聯(lián)系也掐斷了,現(xiàn)在他只能通過秘密聯(lián)絡點把這個新情況向黨組織匯報。他與組織上的同志們已經一年多沒見過面,雖然心中時時思念,但他知道必須抑制住這份感情,革命畢竟是一項有紀律的事業(yè)。很快,組織上回信說需要他的一張舊照片和五天的準備時間。到了第六天,他在聯(lián)絡點拿到了一個大信封,里邊有一張已略顯破舊的大紅婚帖,另外一張是印著“百年好合”金字的結婚證,角上貼著貳元陸角的印花稅,下邊蓋著當年日偽縣政府的大印和縣長的私章。結婚證中間貼著照片,男的是他的那張舊照片翻印的,女的粗眉大眼的不難看。一番檢查過后,他發(fā)現(xiàn)這個證件制作得極其精致,聯(lián)銀券的印花稅票是真品,縣政府公章的雕工無可挑剔,照片的翻印和修版也做得非常地道,不會被任何人看出破綻。他很感激組織上為他的安全費盡心力,因為,他們一定知道軍統(tǒng)局的那班技術人員相當厲害,如果留下一絲破綻,他連逃跑的機會也沒有。

到了第七天,站長說要給余則成派個司機,讓他見面后踏踏實實地與太太說說話,邊開車邊說話畢竟危險。不想,特勤隊的隊長老馬聽見了這話,立刻自告奮勇,說是往日沒機會巴結小余,今日總算逮著個借口,不可放過。然而,余則成平日里防范最嚴密的就是這個老馬,他是出了名的鷹犬,站里跟蹤、搜查、抓捕、刑訊、暗殺等所有可怕的工作都歸他負責,而且他是中校軍銜,沒有替余則成當司機的道理。站長見老馬這樣表示卻挺高興,說你們倆都是我的心腹,正應該多多親近。

于是,一個特務頭子和一個中共地下黨員便一同上路了,去接那個原本并不存在的女人。

車到寶坻縣臨亭口,他們看到路邊停著輛馬車,車夫抱著鞭子蹲在車后打盹兒,車上坐著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年輕女人懷里抱著包袱,粗眉大眼,但比照片上要難看一些。余則成下車沖著老太太叫了聲“媽”,這才給老馬介紹說這是我的岳母、這是我的同事。老太太攥著煙袋向老馬拱了拱手,老馬中規(guī)中矩地鞠躬,說您老人家可好,又從車里提出兩匣子點心四瓶酒放到馬車上,說這是小輩孝敬您的。

車夫從后邊轉過來,卸下行李往吉普車上裝。余則成在他走過自己身邊時,伸手拉住車夫的后襟,說你一切要當心,其實他是為了把車夫翹起的后衣角拉平。方才車夫躲在馬車后邊,手一定是未曾松開過插在后腰上的手槍。

回程的路上,余則成告訴老馬他太太叫翠平,翠平也跟著叫了一聲大哥。老馬問:“你婆家人怎么沒來送?”余則成說:“家中已經沒有人啦?!崩像R罵了一聲“日本小鬼子真他媽的不是東西”,便不再開口。

在后座上,余則成伸手去握翠平的手,翠平瑟縮了一下,便任由他握著。于是,余則成在她的手掌中摸到了一大片粗硬的老繭,也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雖然仔細洗過,而且抹了刨花水,但并不潔凈;臉上的皮膚很黑,是那種被陽光反復燒灼過后的痕跡;新衣服也不合身,皺皺巴巴的也不合時宜。除此之外,她身上還有一股味道,火燒火燎地焦臭,但絕不是燒柴做飯的味道。汽車開出去二十里之后,他才弄明白,這是煙袋油子的味道。于是,他便熱切地盼望著這股味道僅只是他那位“岳母大人”給熏染上的而已。

平日里,余則成的嗜好只有一樣,便是收藏文房四寶,而他最厭惡的東西也只有一樣,就是吸煙的味道。他對吸煙的厭惡情報站里的人上下皆知,即使是站長召見他也常會很體貼地把那根粗大的雪茄煙暫時摁滅在煙灰缸里,而像老馬這種出了名的老煙槍居然一路上一根香煙也沒吸。但是,他與組織上分手的時間太久了,也許新接手的領導并不知道他的這個毛病。

雖說領導可能不了解他的生活習慣,但還不至于不了解他的其他情況。翠平很明顯沒有文化,只是一名可敬的農村勞動婦女,這樣的同志應該有許多適合她的工作,而送她到大城市里給一個大特務當太太就很不適宜了。他轉過頭來看翠平,發(fā)現(xiàn)她也在偷偷地看他,黑眼珠晶亮,但眼神卻很執(zhí)拗。于是他問:“你餓了嗎?”她卻立刻從包袱里摸出兩只熟雞蛋放在他的手中,顯然她很緊張。這時老馬在前邊打趣道:“我這抬轎子的可還沒吃東西??!”老馬從后視鏡中可以看到他們的一切,這也是余則成不得不做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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