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南詔緣(1)

杜甫的五城 作者:賴瑞和


第二年五月底,夏天還沒來,我又迫不及待地開始我第三次的中國大陸行了。為了這次旅程,我甚至還提前請了假。暑假還沒到,一改完期末的學生考卷,第二天就從香港直飛到了昆明。這一行,準備在中國的大地,走上幾乎兩個月,也是我所有旅程中時間最長的一次。

到了昆明,不免隨俗到西山龍門、滇池、石林去玩了幾天,也到市郊的云南師范大學去,尋訪了當年西南聯(lián)大的舊址。那一排低矮簡陋的小教室,默默立在校園內(nèi)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真難想象,當年那么多知名的學者、詩人、小說家和物理學家,曾經(jīng)在那里待過長長的八年抗戰(zhàn)。聞一多的一座雕像,也豎立在校園內(nèi)。

前往石林途中,經(jīng)過蒙自,小說家沈從文當年住過的地方。又經(jīng)過宜良,那里的烤鴨據(jù)說以松木熏烤,很有點名氣的??上Р恢醯模蚁萝嚾ビ^賞了一會烤鴨的燒烤過程,見到一只只肥肥油油的鴨子,竟嫌它油膩,而且想到一個人若買下一整只,恐怕也吃不了。結(jié)果,我居然不想買,沒有買。如今回想起來,我和宜良烤鴨就只有看的緣分,沒有吃的福分了,空留下無限的遺憾。對于這道沒有嘗過的宜良烤鴨,也無從多說了。說到昆明的吃,唯一可以告慰的是,我去吃了過橋米線和田七燉雞,都很美味。

然而,我來云南,到底不是為了吃。我是為了尋訪一通南詔的石碑而來的。

云南大理市最吸引我的,不是甚么下關(guān)風、上關(guān)花、蒼山雪、洱海月,也不是崇圣三塔,而是鮮少人知道的《南詔德化碑》。出發(fā)前,讀過一些資料,知道這通唐碑,如今依然豎立在大理市的太和村內(nèi),但卻沒有更多的詳情了。畢竟,太和村太小了,地圖上也沒有標出。我不知道它位于何處,該怎么去。心想,到了大理再想辦法吧。

到了大理的第二天早上,隨著當?shù)氐囊粋€旅游團,先去蒼山和洱海玩了幾乎一整天。下午四點多返回市區(qū)時,和駕駛那輛小面包車的司機談起,想不到竟問對了人。他知道太和村在哪里。

"就在進城的大路邊。待會回市區(qū)的時候,我把車停在路邊,讓你下車。你一個人再往上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就這樣,我在一個陽光十分明麗的下午,來到了太和村口。司機放我下車后,我沿著一條小路,走進村里。村內(nèi)盡是稻田和農(nóng)舍,默默浴在下午的陽光中。走了約十分鐘,來到一個高坡上。蒼山就矗立在這個高坡后面,形成一道天險。我站在高地上,回過頭來,洱海便在我前面不遠。一山一湖,保護著這個太和村。難怪一千多年前,唐代南詔國的太和城,就建筑在這個堅固可守的好地方。

南詔是唐朝后期的主要外敵。我在普林斯頓念研究所時,正巧我的一位美國"師兄",是專門研究南詔史的,而我自己研究唐代的軍事與邊防制度,不免也得留意這個西南邊界上的南詔國。而今站在這個太和城遺址上一看,感覺到蒼山和洱海是如此的貼近,真可以體會到唐代在這兒用兵之艱苦了。怪不得唐室對南詔,總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在這塊高坡上,有一個小小的園子,園里有一座碑亭,亭里頭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南詔德化碑》了。碑亭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長方形池塘,不知是甚么用途。五六個頑皮的小孩,正在嬉水,撲通撲通地跳進池中游泳。碑亭附近有青青的綠草,修剪得還很整齊。下午溫馨的太陽,照在這一塊古老的土地上,照在這一群年輕頑皮的小孩半赤裸的身上,照在池塘的水上,形成一種動人的光影。有一種很抒情的,田園的韻味。

孩子們見到我背著相機到來,玩得更起勁、更瘋癲了。拿起相機,想給他們拍照,他們卻又害羞起來了,互相推讓,有的還跑開去。我走到碑亭處,隔著窗往里望,《德化碑》高高的豎立在里頭。這兒見不到售票處,也見不到有甚么人在看守,仿佛很荒涼的樣子。但小孩說,有管理員,他在園里的后頭宿舍睡覺。有一名小孩還自告奮勇地說:"我去替你叫,我去替你叫。"說完就真的立刻跑開去叫了。

不一會,管理員來了。他衣著破舊,又瘦又黑,抽著煙,不像是看守一通歷史名碑的人,倒更像是一所破和尚廟的廟祝。然而,和他一談之下,他卻友善極了,熱情得很,話很多,似乎這里很少訪客,連這位守碑人都感到寂寞無比,一有訪客便興奮不已。

他打開碑亭的門?!兜禄泛趬簤旱囊淮髩K巨石,發(fā)出一種無比威嚴的光彩。它默默地立在這個太和城遺址上,已經(jīng)超過一千二百多年了。碑身嚴重風化,凹凸不平,原本刻著的三千八百多字,現(xiàn)在只剩下幾百字了。而即使是這些殘余的幾百字,也字跡模糊,難以閱讀了。我繞著石碑走了一圈,再用手輕輕觸摸它的碑身,覺得自己仿佛就像在觸摸一塊南詔和唐代的歷史,那么具體而真實。

這通《德化碑》,可說大有來頭,因為它是一通建國紀念碑,在公元七六六年,由當時的南詔國王閣邏鳳豎立的,記錄了南詔國建國初期的一系列重大史事。它在唐代南詔關(guān)系史的意義,自然非常深重。而且,由于泰國人的祖先,據(jù)說就來自南詔,所以連泰國學者,或研究泰國古代史的人,都對這通唐碑深感興趣。守碑人告訴我:

"幾個月前,就有一位泰國女教授來參觀。當她知道碑還存在,沒有在文革中被毀,感動得很,幾乎快哭了。"

此碑如今只剩下寥寥幾百字,但幸好在清代,王昶等金石學家,早在他們所編的碑文集,如《金石粹編》中,記錄了大部分的碑文。一般人作研究,其實也不必實地訪碑,只要查閱那些碑文集就可以了。我是因為對石碑有一種莫名的"激情",所以才專程來的,也因此才有眼福,親眼見到這通中國最高最大的石碑之一。

大理師專的周佑先生,曾經(jīng)注釋過《德化碑》的碑文,并把它譯成白話文,出了本小冊子。訪碑過后,守碑人問我知不知道這小冊子,他說他正好在代售。我說不知道,便跟他買了幾本,準備送給我那些研究唐史的同行好友,也算是此行一個難得的紀念品。這個譯注本,由大理市文物保護管理所出版,但似乎全由自己負責發(fā)行,外頭書店是買不到的。最后,守碑人還陪我走了一小段路下山,到大路邊去等車,等路過的車子回返大理城。不一會,車子來了,我上了車,看著這位守碑人轉(zhuǎn)過身,低著頭,在夕陽下慢慢走回太和故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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