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Z先生:
漢語里有個成語,叫做作繭自縛。
唐朝的白居易有首詩叫《江州赴忠州至江陵已來舟中示舍弟五十韻》,里面寫道,“燭蛾誰救護,蠶繭自纏縈?!薄?/p>
宋朝的陸游有首詩叫《劍南詩稿·書嘆》,里面寫道,“人生如春蠶,作繭自纏裹?!?。
文人大多都是說話懂得委婉表意的,尤其是一輩子個性都很別扭的古代文人,他們很少會指著別人的鼻子罵“真他媽的不爽”,實在憋不住這種暴躁的情緒了,也會附庸風雅地改用“誠彼娘之非悅”來代替。
就算是“我操你家祖宗十八代”這種通俗易懂的國民性罵句,他們同樣有辦法改以“吾日貴府先賢雙九輩”這樣的說法,略表心中忿忿。
所以,作繭自縛這個成語,通常不被認為是用來夸別人的。
可是我卻尤其喜歡它。
有時甚至覺得這種狀態(tài)很是絕妙。
我混時裝界混了很久。
時常會被許多設計師的固執(zhí)和堅持所感動。
明明是不需要花那么大力氣去剪裁出來的線條,他們非得一次次試著縫上多余的布料,或者扯下應有的紐扣。
根本不具備保暖特性,行動起來也很麻煩的細節(jié)裝飾,但就是有人不聽勸地要費盡心機地做出來。
實際的視覺效果是很精彩的,于是也就沒有多少人會真的去計較到底哪一塊布,原本應當是不被需要的。
時裝界的作繭自縛,在我看來,滿是浪漫。
我混娛樂圈混了很久。
見慣大小演員、新老歌手在鎂光燈前清一色的不食人間煙火般完美,似乎連廁所都不需要上。
沒有人在看著他們在熒幕上耍帥、賣純、裝可愛的時候,會因為他們的一個嫵媚眼神一句清涼歌聲,而聯(lián)想到他們上大號、摳腳趾、換內(nèi)褲的樣子的。
人人都在做自己,明星都在做別人。他們活出來的樣子,是他們想象中的自己,也是別人所希望看到的自己。即便被這種不是真正的自己的“自己”,捆綁住了手腳,他們也樂于享受這SM般的禁錮。
娛樂圈的作繭自縛,在我看來,饒有趣味。
我混社會混了很久。
沒有心機地去對待別人,有時招來的回報往往是很傻很天真的一通挖苦嘲諷。
日子久了,也就學會了用不是自己皮膚和不是自己外衣的偽裝,去保護自己不被人情世故里四處埋伏的地雷給炸死。
那虛偽做作的表情和口不對心的謊言,其實已經(jīng)嚴重地束縛了那個最純真的自己。
人人皆如此,走在大街上,見誰都是披著一眼看不透的迷彩防彈衣。
處社會的作繭自縛,那繭,其實是每個人給自己造的保護殼。
現(xiàn)在我們來談談愛情。
我有時也想要造一個繭,為了想去迎合愛人的口味。
我有時又覺得被繭擋住了,兩個人的關(guān)系就不會真的太靠近。
我有時還是覺得有個繭比較好,至少在愛情中不會輕易被抓傷。
我有時發(fā)現(xiàn)繭真是多余,要愛就去愛最丑態(tài)畢露的彼此才更長久。
于是我就這么不停地造繭、破繭、再造繭、再破繭……
在愛情的領(lǐng)域里,我始終沒能修成正果,羽化成蝶。
所以啊,如果當你有一天,發(fā)現(xiàn)我又開始在偷偷給自己造繭了。
請不要介意,也請不要無視。
這只是我為了想讓這份感情維持得更久,而做出的未必理智的決定罷了。
我確實希望,你能在那個時候走到我手邊,一把將我的繭撕破。
然后拍拍我的臉,說一句:
何必一定要化蝶?做條毛毛蟲,其實也很不賴。
再有四個小時又該去機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