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之犀利、風(fēng)格之潑辣,無可比擬,無以復(fù)加:
“三姐兒聽了這話,就跳起來,站在炕上,指著賈璉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油嘴的!咱們‘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嶂皯蛉俗由蠄鰞骸么鮿e戳破這層紙兒’。你別糊涂油蒙了心,打量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著我們姊妹兩個權(quán)當(dāng)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了二房,‘偷來的鑼鼓兒打不得’。我也要會會這鳳奶奶去,看他是幾個腦袋?幾只手?若大家好取和兒便罷;倘若有一點(diǎn)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條命!喝酒怕什么?咱們就喝。”
說著自己拿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盞,揪過賈璉來就灌,說:“我倒沒有和你哥哥喝過。今兒倒要和你喝一喝,咱們也親近親近?!眹樀馁Z璉酒都醒了。賈珍也不承望三姐兒這等拉的下臉來。兄弟兩個本是風(fēng)流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個女孩兒一席話說的不能搭言。
三姐看了這樣,越發(fā)一疊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咱們四個大家一處樂。俗語說的,‘便宜不過當(dāng)家’,你們是哥哥兄弟,我們是姐姐妹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老娘方不好意思起來。賈珍得便就要溜,三姐兒哪里肯放?賈珍此時反后悔,不承望他是這種人,與賈璉反不好輕薄了?!?/p>
干脆爽利,字正腔圓,又是這般爽辣快活,仿佛這賈珍、賈璉二人都是她菜刀下的菜,是專門用來剁的。
原來古時的二八少女也可以有如此威風(fēng)八面揚(yáng)眉吐氣頤指氣使的時候,真是嘆為觀止。令風(fēng)月場上混慣了的沒臉沒皮的男人竟也覺得無從下手。
尤三姐吃過酒后,紅暈泛上雙頰。此時又似乎有意撩撥賣弄著風(fēng)情。一頭青絲松松地挽著,大紅色的襖子半開半掩,那蔥綠抹胸下的一片春光若隱若現(xiàn)。
此時的尤三姐,好似一朵嬌艷欲滴的鮮花直勾勾地扎入他們眼中,黏住了,拔都拔不出來。
只是這花是玫瑰,有刺。敢不敢采,還得他們自己掂量掂量。
用曹公的話說便是:
“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態(tài)風(fēng)情,反將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diǎn)別識別見,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撒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guān)門睡去了?!?/p>
“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边@句話最是恰當(dāng)不過。
柳湘蓮不要她,因?yàn)榕滤K。及至情小妹恥情歸地府,才發(fā)覺她原來是最干凈的。干凈的連容下寶黛二姝的世間都容不下,要她早早地趕路。要去離恨天,才還得了前生的那點(diǎn)債。
調(diào)戲與被調(diào)戲,像是玩火,是需要藝術(shù)的。玩得好了便是情調(diào),玩得不好便是輕薄。
不過你來我往而已,你既不怕,我又何懼?
后世女子倒都應(yīng)該跟潘金蓮、尤三姐學(xué)一學(xué),要么情投意合,投懷送抱,要么將不懷好意的男人大卸八塊。
古人的情愛世界真是有趣,連調(diào)戲都是這般風(fēng)月,這般藝術(shù),比起今日錢色交易不知高明多少。今人看了舊時手段之風(fēng)雅之香艷,恐怕也是要汗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