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泰戈爾 白開元 譯
夕陽墜入地平線,西天燃燒著鮮紅的霞光,一片寧靜輕輕落在梵學(xué)書院娑羅樹的枝梢上,晚風(fēng)的吹拂也便弛緩起來。一種博大的美悄然充溢我的心頭。
……
認識到真實的美,美的崇高,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摒棄許多東西,把許多厭煩的東西推得遠遠的,對許多矛盾視而不見,在合乎心意的狹小范圍內(nèi),把美當做時髦的奢侈品。我們妄圖讓世界藝術(shù)女神淪為婢女,羞辱她,失去了她,同時也喪失了我們的福祚。
撇開人的好惡去觀察,世界本性并不復(fù)雜,很容易窺見其中的美和神靈。將察看局部發(fā)現(xiàn)的矛盾和形變,摻入整體之中,就不難看到一種恢弘的和諧。
然而,我們不能像對待自然那樣對待人。周圍的每個人離我們太近,我們以特別挑剔的目光夸大地看待他的小疵。他短時的微不足道的缺點,在我們的感情中往往變成非常嚴重的過錯。貪欲、憤怒、恐懼、憂愁妨礙我們?nèi)娴乜慈?,而讓我們在他人的小毛病中搖擺不定。所以我們很容易在寥廓的暮空發(fā)現(xiàn)美,而在俗人的世界卻不容易發(fā)現(xiàn)。
今日黃昏,不費一點力氣,我們見到了宇宙的美妙形象。宇宙的擁有者親手把完整的美捧到我們的眼前。如果我們仔細剖析,進入它的內(nèi)部,撲面而來的是數(shù)不清的奇跡。此刻,無垠的暮空的繁星間飛馳著火焰的風(fēng)暴,若容我們目睹其一部分,我們必定目瞪口呆。用顯微鏡觀察我們前面那株姿態(tài)優(yōu)美的斜倚星空的大樹,我們能看清許多脈絡(luò),樹皮的層層褶皺,枝丫的某些干枯、腐爛的部位成了蟲豸的巢穴。站在暮空俯瞰人世,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有不完美和不正常之處。然而,不拋棄一切,廣收博納,卑微的,受挫的,變態(tài)的,全部擁抱著,世界坦蕩地展示自己的美。整體即美,美不是荊棘包圍的窄圈里的東西,造物主能在靜寂的夜空毫不費力地向世人昭示。
強大的自然力的游戲驚心動魄,可我們在暮空卻看到它是那樣寧靜,那樣絢麗。同樣,偉人一生經(jīng)受的巨大痛苦,在我們眼里也是美好的,高尚的。我們在完滿的真實中看到的痛苦,其實不是痛苦,而是歡樂。
當我們完美地認識真理時,我們才真正地懂得美。完美地認識了真理,人的目光才純凈,心靈才圣潔,才能不受阻撓地看見世界各地蘊藏的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