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就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把干凈的米撥到飯盒那個蓋上,就這樣給爸爸吃。有病不給治,給你治病的時候,反著給你治。比如說你發(fā)燒了,應(yīng)該吃降溫的藥,他給你吃升溫度的那種藥。還有糖尿病的人最怕葡萄糖,他們就給你注射葡萄糖。病人情緒必須非常好,不能受太多的刺激,可他們天天喊,說你是反革命,那種情況下怎么能治病呢?就這么慢慢拖下去,爸爸的身體越來越差。
記者:“文革”期間,父母被隔離,你們兄妹長期不能與他們見面。最后一次見到父親是在什么時候?您能說說當(dāng)時的情形嗎?
賀曉明:當(dāng)時我在大學(xué),專案組的人到學(xué)校去找我,說要接我出去。他們通知我說總參的人要你到城里去談?wù)勗挕.?dāng)時我就一愣,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只能跟著他們走。
上了他們的車,出去以后開的方向根本就不是進城,是到運河邊。在車上,他們才告訴我,是專案組的,說你爸爸今天犯病了,接你到醫(yī)院去看看。
我當(dāng)時就覺得壞了,一下腦子都蒙了。我想他們?yōu)槭裁催@次說叫“爸爸”,以前一直就是罵,帶上好多定語在罵。為什么這個人說是“爸爸”呢?我估計爸爸可能是不行了,要是活著,這些人能讓我們見面嗎?到了醫(yī)院,媽媽已經(jīng)在那兒了,我爸爸去世的時候媽媽也不在身邊,不讓她陪著去醫(yī)院,她只比我早到了一會兒。
后來,造反派就把我和哥哥單獨叫到一邊,很官樣地通知我,說我爸爸得的是什么病,什么時候犯病的,什么時間去世的。我當(dāng)時眼淚嘩地就流下來了。哥哥就捅我,很嚴厲地說我,怕我控制不住。我也知道很危險,這叫政治表現(xiàn)。你流著眼淚,還要讓你劃清界限,讓你表態(tài)。
哥哥出了許多汗,汗水嘩嘩嘩的,一個勁地往下流。他就抽煙,待了還不到兩個小時,就抽了兩包煙。我現(xiàn)在想女孩子流眼淚,男孩子的眼淚都變成汗了。
后來有人來告訴我們說:“準備好了,你們?nèi)タ匆幌?。”?01醫(yī)院的外科大樓,我們先看到了媽媽。那是六月份,北京很熱,媽媽還穿著厚厚的毛衣、毛褲,因為她的身體太弱了。媽媽一邊拉著我,一邊拉著哥哥,那時候我妹妹黎明還在陜西插隊,沒通知她。姐姐跟在我們身邊,我們就這么一路走過去,病房兩邊的門都打開了,病號在看,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者是知道了,都在看。媽媽就使勁捏我的手,不能哭。
從那一刻起我就沒眼淚了,好奇怪,就沒眼淚了。到了病房,床上就是一個白被單壓在爸爸的胡子上面,頭發(fā)也梳過了。一看我就知道是他,但什么都不能說。旁邊有一個人在那站著,負責(zé)記錄。就這樣站了幾分鐘,我覺得我們都很吃力,確實很吃力。后來媽媽很冷靜地問了一句:可以了吧?就帶著我們出來了。
(賀曉明哭了……)
賀曉明,北大國際政治系畢業(yè),“文化大革命”中在貴州東南部某縣教育局工作,后到山西衛(wèi)生局。粉碎“四人幫”以后回到北京,調(diào)任外交部工作,后來去了近代史研究所。1980年入伍,1988年轉(zhuǎn)業(yè)到深圳經(jīng)商。
威嚴的父親
賀黎明是1949年在延安的窯洞里出生的。從懂事以后她就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一直到“文化大革命”。
記者:您是1949年在延安的窯洞里出生的。懂事以后您就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跟其他兄弟姐妹相比,您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時間最長。我們知道您父親習(xí)慣留胡子,非常威武,您最初的記憶里,父親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您對父親記得最清楚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