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薩拉哥薩
我的祖父是個“富裕的農民”,就是說他有三頭騾子。他的兩個兒子一個當了藥劑師,另一個是我父親,他和四個朋友一道離開卡蘭達去古巴服兵役,古巴那時仍隸屬西班牙。
到古巴后,他填了一張表格。感謝他的老師,教他寫得一筆好字,因此他被分到辦公室工作。而他的朋友卻都死于瘧疾。
服役期滿后,我父親決定留下。他到一家公司作代理人,為人正派又十分賣力。過了一段時間,他開了自己的五金店--是一家賣工具、武器、海綿制品和雜貨的商店。一個每天早晨都光顧店里的擦皮鞋的人與他成了朋友,他就像店里的伙計。父親在古巴獨立前夕把合股的買賣托付給他,自己帶著為數(shù)不多的錢返回西班牙。(西班牙對于古巴的獨立毫不介意,那時人們若無其事,去看斗牛。)
他返回卡蘭達時已43歲,和一位18歲的姑娘,我的母親結了婚,他購置了不少田產,并讓人修建了住房和“別墅”。
我是長子,父母去巴黎旅行時,在靠近雷舍列一杜奧特的隆塞萊旅館懷了我。我有四個妹妹,兩個弟弟。我的大弟萊昂納多是放射學家,住在薩拉哥薩,逝于1980年。另一個弟弟阿方索比我小15歲,是位建筑師,他在1961年就離開人世了,當時我正在拍攝《比里迪亞娜》。我的妹妹阿麗西婭死于i977年。我們現(xiàn)在還有兄妹四人。我的妹妹孔齊塔、瑪格麗塔、瑪麗婭都健在。
自伊比利亞人和羅馬人--卡蘭達是羅馬人的一個村鎮(zhèn)--到西哥持人和阿拉伯人時期,西班牙的土地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入侵,.今天這里有著各種各樣的混合血統(tǒng)。在15世紀,卡蘭達只有一戶老基督徒家庭,其余的都是摩爾人的。就是在同一家庭也會出現(xiàn)極不相同的外貌。比如我的妹妹孔齊塔看上去像北歐一位美麗女子,她金發(fā)碧眼,而我妹妹瑪麗婭卻和她完全不同,像從伊斯蘭后宮中逃出來的。
我父親從古巴回國時,他的兩個合伙人留在那個島上。1912年,當他看到歐洲戰(zhàn)事在即,就決定再回古巴。我記得那時全家每夜祈禱,“愿父親旅途平安”。他的兩個合伙人卻拒絕他參與生意,父親只得痛心地返回西班牙。由于戰(zhàn)爭,他過去的合伙人賺了上百萬美元。幾年之后,其中一人駕著敞篷車在馬德里的卡斯蒂亞娜大街兜風時和父親不期而遇。他們未說一句話,甚至沒打招呼。
我的父親身高一米七四,體魄健壯,有一雙碧眼。他為人嚴肅,待人誠懇,從不與他人結怨。
1900年,我降生后四個月,父親在卡蘭達住得厭倦了,決定舉家遷至薩拉哥薩。父母親在一座很寬敞的樓房安頓下來,這是過去的最高司令部占用的一所中產階級的樓房,如今,這里只能見到十座陽臺了。除去在卡蘭達及以后在圣·塞巴斯蒂安度過的假期之外,我在那座樓里一直住到1917年,那年在我中學畢業(yè)后我就搬到馬德里去了。
薩拉哥薩舊城在拿破侖軍隊的兩次圍攻中幾乎全部被毀。1900年,薩拉哥薩作為阿拉貢省的首府,是一個擁有十萬人口,安寧而秩序井然的城市,盡管這里有一家火車車廂制造廠,但還沒有出現(xiàn)過哪怕是極小規(guī)模的,無政府主義者稱之為“工團主義之珠”的工人運動。最早的罷工和示威活動是1909年在巴塞羅那爆發(fā)的,結果是無政府主義者費萊爾被槍殺(我不知道為什么在布魯塞爾會有他的一座塑像)。薩拉哥薩后來才受到影響,特別值得一提的是1917年,在這里組織了西班牙社會主義者首次大罷工。
那時,這座平靜樸實的城市除了馬車之外已有了第一批有軌電車,中心大道也鋪了柏油,但街道兩側一到陰雨天就泥濘難行。每個教堂里都有許多大鐘,在死亡紀念日,所有的鐘從晚八點一響到第二天早晨八點。像“一位不幸的婦女被出租車撞昏后死亡”這類消息都以大標題出現(xiàn)在報上。到1914年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為止,世界對于這座城市似乎淡漠而遙遠,雖然發(fā)生了一些對我們無影響的事,但這些事很少引起我們的興趣,即使傳到我們這里也會變得微不足道。比如我是從巧克力包裝紙的彩印上知道1905年日俄戰(zhàn)爭的。我像許多與我同齡的孩子一樣有一本散發(fā)著巧克力香氣的剪貼簿。我在十三四歲之前沒見過一個黑人或亞洲人,要說見過也是在馬戲團。我們的集體憎恨--孩子們的說法--都集中到新教徒派身上,這是由于耶穌會教徒惡意煽動的結果。有一次在比拉爾節(jié)期間,我們竟向一個以幾個生太伏的價格賣《圣經(jīng)》的倒霉家伙擲石塊。
不過,這絕不是反猶太人主義。這種種族主義的形式我只是很久以后到了法國才見到。西班牙人會在在祈禱詞和耶穌受難的故事中,斥罵迫害耶穌的那些猶太人,但他們從未把古代猶太人同當代猶太人視為一體。
科瓦魯維亞斯太太被認為是薩拉哥薩最富有的人,傳聞她有六百萬比塞塔的財產,(與之相比,西班牙最富的男人羅曼諾奈斯伯爵的財產則高達一億比塞塔)。在薩拉哥薩,我父親的財產占第三或第四位。有時,當“西班牙--美洲銀行”的資金支出遇到困難時,父親就將自己的財產置于該銀行的支配權下,據(jù)家人講,父親的錢足以使銀行避免破產。
我父親說話坦率,但他沒什么太多的事做。起床后用早餐,整理個人衛(wèi)生,閱覽當日的報刊(我也保留著這種習慣)。隨后他去看看從古巴寄來的幾盒雪茄煙到了沒有,再送出幾張便箋,有時也去買些葡萄酒、魚子醬,喝點兒開胃酒。
父親的手中至多也不過是拎一小盒細繩精心包捆的魚子醬。這是社會禮儀所規(guī)定的:像他那樣有地位的人是不應手提大件東西的,這些事自有仆人去干。同樣,當我去音樂教師家里時,陪同我的保姆替我拎琴匣。下午,他在午飯和雷打不動的午睡之后,更衣去賭場和朋友們玩橋牌或三人牌,以待晚餐時刻的到來。
晚間,父母常去看戲。薩拉哥薩有四家劇院:“普林西帕爾”劇院,如今依然存在,幾經(jīng)裝璜十分漂亮。我父母長期租了劇院的一個包廂。劇院經(jīng)常上演歌劇、巡回演出的戲劇及音樂會?!氨雀窦{特伊”劇院也頗有氣派,但已不復存在了。“帕里西納”劇院比較小,演出也比較單一,以輕歌劇為主。此外,還有一個馬戲場,那里有時也演出喜劇,他們常帶我去。
我最美好的記憶之一是輕歌劇《格蘭特船長的女兒》中的壯觀場景,那是儒勒·凡爾納的作品,我為之所動連看了五六遍,巨鷹墜到舞臺上的情景每次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