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夢寐以求的機會

誰來赴晚宴 作者:(法)菲利普·加爾比


夢寐以求的機會

為什么他還呆在那里?幾乎蹲著,嗅著書籍灰撲撲的氣息,而他只要確定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就可以從他已經(jīng)呆了一個小時的書店里出來,(貌似)平靜地走向一個地鐵口,然后永遠地消失,和這個街區(qū)再無瓜葛。

他一無所知。他唯一的預防措施,就是本能地鎖上門,在臨街的一邊掛出“關門”的牌子。機械的舉動。

一個悲劇,真的?

沒有預謀。真的沒有。如果有預謀,他殺人后肯定很快就會溜之大吉。但是,他留在現(xiàn)場,跨坐在一張草編的椅子上,一只腳放在一個裝滿了明信片的紙箱上,另一只腳擱在一堆寫滿驚險故事的畫報上。

思前想后,心情漸漸平復。在他每星期都“吞食”的偵探小說中,偵探們,不管是冷靜的還是激動的,不管是啰嗦的還是緘默的,都是在案發(fā)之后到達的。他們對那些促使X先生殺死Y先生的事件一無所知;而且,他們也不知道X先生的身份(對情節(jié)和調查而言都更引人入勝)。從第三章開始,他們的頭腦開始變得敏銳,憑借推理找出一些蛛絲馬跡,經(jīng)過調查追蹤,他們最終找到了兇手,可惜常常是在從一開始就有他自己的一點小判斷的警覺的讀者之后。

在這個傍晚,在這間昏暗的商店后間,彌散著淡淡的舊書的味道,情形在他看來非常簡單。他不是小說中的偵探,不過他知道誰是兇手:他自己。他知道案發(fā)的原因,但他不知道受害者的姓名。他具體的心理活動?一旦把裁紙刀刺破紫色的工作罩衫、插進老書商的心臟,短暫而致命的憤怒就淹沒了他,沒有給恐懼、悔恨和驚愕留下絲毫空間。

他試著什么都不去想,他做到了:平生第一次殺人的感覺很奇怪。

幾乎沒怎么流血。書商幾乎干凈的死亡讓他很滿意。如果他有預謀,他會更愿意用毒藥;但人們不會成天有事沒事把砒霜揣在兜里的。

什么都不去想,或者好好想一想,從某種意義而言難道不就是在等著別人來抓自己嗎?這個書商可能有家人或朋友,他們或許會擔心,會想方設法把店門打開。如果他被捕,他是不是會負隅頑抗?在哪里,在什么時候,怎么樣,是誰,還有為什么……?如果,他悄悄溜走沒有受到盤問,他的逃逸或許會引發(fā)一場讓警察和記者都熱衷的調查:“書商被殺之謎”。如果他留在這里,被拖去一家警局,他永遠都不會承認自己為什么殺了他,這個壞家伙,社會輿論會不會面對一個更大的謎團、生出無數(shù)的假想?

他想的就是這個:離開還是留下來?

如果他走了,警察永遠都不會懷疑他;怎么會想到他呢?他一直都是現(xiàn)金支付;而且他不知道受害人的名字,受害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是如果他留下來,出于虛榮,在受到不停盤問之后,他是不是還能對他唯一的殺人動機守口如瓶呢?警察有的是法子讓嫌犯開口!都是理性主義者,他們不僅僅需要抓住一個罪犯:他們還要求找到作案動機。但是有什么好解釋的?沒有人可以站在他的位置上去想事情。

是的,應該要讓哪個偵探、哪個律師、最后是哪個法官去理解并體會他在這個午后殺人時心中燃燒的熊熊怒火?

作為一個二手書店的老主顧,他多年來都在找一本差不多半個世紀前出版、已經(jīng)絕版、從未再版過的小說,那是他他年輕時--十三、四歲的樣子--,帶著狂熱、帶著戰(zhàn)栗反復讀過的一本小說,后來他把書借給了一個短暫的戀人(最糟糕的就是迷戀),這個戀人一直沒有把書還給他。他認定有朝一日自己會因這本小說而大干一場,猶如一種宿命,一本他只記得書名的小說--《夢寐以求的機會》。作者?出版社?謎……不過道貌岸然的書商幾年前就答應過他如果有一天這本書出現(xiàn)在書店里,這本偵探小說,他一定替他收在一邊。

是的,如何重溫那可怕的一刻,當外面的街燈亮起,書商惡毒地(卻沒有任何理由)告訴他:“喲,是《夢寐以求的機會》先生來了……告訴您我已經(jīng)弄到手了,您要的那本書,我盤下來的一堆書里有它。我用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就讀完了,相信我,我覺得那書不怎么樣!很奇怪您竟然那么癡迷于它……坦白跟您說:我覺得那本偵探書無聊透頂。不過,今天早上有人從我手中買走了。您來晚了:我已經(jīng)把它處理掉了……”

于是,一把裁紙刀,他適才都沒留意到,在剎那間寒光一閃,映照出距離書店最近的那盞街燈;他一把拿起來,像偵探小說中的罪犯一樣刺過去,在那個卑鄙的傻瓜的紫色工作罩衫上劃出一道大大的口子。他殺人了,他一定很難獲得赦免,哪怕是一位喜歡犯罪小說的名副其實的主教也不會赦免他所犯下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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