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淑芬是個越老越美的女人,她在信中寄過兩次相片給我,一次比一次漂亮,當然這并不是我選擇她做拍攝對象的主要原因。
像很多沒有醫(yī)療保障的家庭一樣,乳癌會讓一個幸福的小康家庭迅速走向破產(chǎn),治療像一個無底洞,給病患的家庭帶來極其沉重的經(jīng)濟壓力和心理負擔。賈淑芬在來信中告訴我,她的病已經(jīng)讓家里背上了十四萬元的債務(wù),但是全家人從沒有放棄過拯救生命的努力,我非常希望了解,她和她的家庭在重壓之下是怎樣面對命運的挑戰(zhàn),又是怎樣的一份親情讓患癌十年的她變得越來越美。
2005年,賈淑芬46歲了,十年前患乳癌,做了右乳全切手術(shù)。
賈淑芬的家在吉林省永吉縣的小鎮(zhèn)上,病前家中的經(jīng)濟就不太富裕,因此丈夫長年在外做工程,一家三口僅靠丈夫每月2000元左右的收入維持生活。雖然小家不富,他們的生活卻是快樂和幸福的,然而就在女兒十二歲那年,賈淑芬被當?shù)蒯t(yī)院確診為乳癌。
賈:癌癥最可怕了,我從來就沒經(jīng)歷過,也沒看過誰得癌,現(xiàn)在一下子落在我的頭上了,就像晴天里打了一個響雷,一點兒都承受不了,就是哭,好像馬上就要死了一樣。那時候我36歲,想到死,想到俺家孩子才十幾歲,就特別特別害怕。我們84年結(jié)婚,孩子還不到兩歲我丈夫就外包,在外地施工,其實夫妻在一起十多年,待在一塊加起來就一年多,想到馬上就要死,心里特別特別難受,再加上身邊沒有親人,當時真的崩潰了。
得知妻子患癌,在外施工的丈夫立刻趕回家,醫(yī)院中的妻子馬上就要手術(shù)了。在當?shù)?,得癌癥是件稀罕事,進手術(shù)室前,周圍有一群人圍觀,這讓賈淑芬越發(fā)惶恐,她不知道這一去會發(fā)生什么事情。
賈:馬上要手術(shù)了,我愛人拽住我的手告訴我說:不怕,我們都在外頭等著你。等手術(shù)完我醒過來,一睜開眼看見我女兒就在我的對床坐著,兩個小腳當啷著,正瞪著眼睛瞅我呢,心里面特別特別不好受。
患癌的不幸讓賈淑芬十分恐懼,但是更令她恐懼的是術(shù)后慘不忍睹的傷處,和失去乳房的重創(chuàng)。
賈:自己打開衣服低頭一看,整個乳房都沒了,那肋條一個棱一個棱地刮得特別干凈,腋窩整個一個坑。眼淚嘩嘩就下來了,我今后怎么生活,怎么面對丈夫啊?我覺得割掉乳房還不如讓我去死呢。作為一個女人來說,你連乳房都沒有了,你還算一個完整的女人嗎?丈夫哄我吧,說怕啥呀,只要有你這個人在,你兩個都沒有了我也不在乎。但他越這么說自己感覺越委屈,越哭。從那時候起就總感覺比人家低一等,趕不上人家。
身患絕癥,失去乳房,化療脫發(fā),每一位乳癌患者面對的困境極其相似,其中的無奈和絕望是健康人無法理解的。
賈:為這個頭發(fā)我也哭老長時間啦,梳一回頭我就哭一回。我丈夫說我,你看你那頭發(fā)掉了能咋的,咱不治病嗎?等你好了頭發(fā)咱再長唄。其實那時候想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頭發(fā)掉了能咋的?但畢竟是女人嘛。第二次化療回家的時候,晚上開始我就扭秧歌,拿著扇子戴著假發(fā)去扭。因為我的假發(fā)就是照著我原來頭發(fā)的顏色長短買的,戴上了誰也不知道我那個是假發(fā)。那天我一個姐妹,看我化療完了在那扭秧歌,見了挺親的,就奔我來了。她一米五的個,我高她矮,她摟我的時候一蹦,咔嚓把我假發(fā)整個拽下來了,我的光頭赤裸裸地就在幾百個人的中間亮相了,那個時候真是無地自容了。馬上我就蹲下了,在地上摸我這個假發(fā)??墒俏夷羌侔l(fā)特別長,撿起來再去戴的時候根本不熨帖,根本戴不上了。我一邊捂我的假發(fā)一邊哭,這時候丈夫就在外面看秧歌,他也看見我假發(fā)掉了,他擠到人群里伸手就把我拽出來了。我說從今以后我再也不扭秧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