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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時我家發(fā)生了很大變化:爸爸回來了。我對爸爸的最初記憶就是,一塌糊涂地忙亂。姑姑們用報紙包著豬肉來了,鍋蓋被翻過來架到了火爐上。開始烙綠豆餅的時候,葷油味兒在整個屋子里彌漫……秋天被逮到房東家,第二年夏天定會上房東家餐桌的黃狗被饞得狂吠不止……鳳順姐姐被媽媽和姑姑們支使得團團轉,背著我又是買蔥又是買豆腐地忙得不亦樂乎。
然而直到白天的忙亂結束,媽媽平時十分節(jié)省的昏暗的電燈泡被點亮的時候,爸爸也沒有回來。在媽媽和姑姑們不安地圍在窄小的院子里輪番上胡同口張望的時候,鳳順姐姐背著我走進了房東家的廚房。給房東家當保姆的是個叫貞子的姑娘,我們進去時她正端著擺好的晚飯桌要送進里屋。鳳順姐姐把一張不知什么時候藏起來的綠豆餅遞給了貞子。
“我給你燒鍋巴水……你慢慢吃了飯再出來吧?!?/p>
平素里她倆并不十分要好。據(jù)鳳順姐姐講,房東家的保姆認為自己是主人家的保姆,自然要比租房戶的保姆高一檔次,所以很是瞧不起人。但是接過綠豆餅的貞子一臉溫柔,馬上就把綠豆餅塞了滿嘴。
“驕兒爸爸要從美國回來了?”
“是啊?!?/p>
“那你們家也要成富翁了吧?”
“那當然?!?/p>
鳳順姐姐露出從未有過的得意之色,房東家的保姆也頭一次乖乖地端著飯桌進了屋。鳳順姐姐從院子里舀了一瓢水倒進飯鍋里,用木制飯勺子鏟著鍋底做起了鍋巴軟飯。本來到此沒什么異常,但我卻突然奇怪地感到了緊張——從我埋著臉的鳳順姐姐的背上散發(fā)出了冷颼颼的汗味兒。
鳳順姐姐趁房東家的保姆端桌進里屋的工夫,嗖地從廚房的角落里抓起了什么東西,然后慌張地向著我們家走去。我在鳳順姐姐背上感到的那股涼氣也開始變得溫暖起來。鳳順姐姐向我們家廚房方向張望了一下后,就走進了我和鳳順姐姐住的后房。鳳順姐姐把我從后背上放了下來,露出紅紅的牙花嘻嘻笑著攤開了手。一群黑黑的、亮亮的爬動著的生命體一被解放就迅速散開,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