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體形優(yōu)美豐滿的牡蠣,到了夏天,因天時之助,加上她本能使然,體態(tài)更加豐滿。她游歷過一些地方,因為貪婪的養(yǎng)殖戶為了自個兒卑劣的目的,往往會配合潮汐,將她自水底某處移到另一處。她的身體長成灰白色的長橢圓形,鰓帶著一抹綠色、赭色或黑色,又聾又瞎的軀體前側(cè)則長有發(fā)育不全的腦子。有陰影閃過,以及有精子出現(xiàn)的緊急情況發(fā)生時,她都感覺得到。她敏感的肌肉能察知危險,促使她緊緊閉上雙殼。
對她來講,危險無處不在,被消滅的危機在暗處潛藏。(我們怎能明白她有什么樣的痛苦?我們怎能分辨牡蠣的苦難?牡蠣有腦子的……)她四面受敵,當海星吸吮著她,小蟲在她殼上鉆孔時,她必須像蕈菇一樣,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地。
除了人類這最大的仇敵外,她尚有八大仇敵。人類之所以保護她對抗仇家,只是因為人類自己要吃她。
第一大敵是海星,隨著東來的潮汐漂抵,饑腸轆轆,最后像個丑惡的情人那樣,伸出魔掌緊抱著牡蠣不放,死命要撬開她的殼,而后硬生生地將他的胃插入她的殼中,吃掉她,那景象丑陋極了。牡蠣不見了,徒留空殼袒露在那里,海星繼續(xù)漂流,依舊饑腸轆轆。(人類設(shè)法用一種叫做海星拖把的東西來捕捉海星。)
第二大敵差不多一樣兇險,是種叫做"螺絲鉆孔器"或稱蚵螺的螺類,它在牡蠣殼上鉆出微小的圓孔,顯然很令這可憐的軟體動物煩惱,以致人類特別發(fā)明了抓蚵螺的陷阱:裝有牡蠣種苗的鐵絲網(wǎng)袋,但是不怎么管用,它猖狂依舊。
接著是會鉆孔的海綿,它在牡蠣殼各處鉆出細長的小孔,使殼的表面像蜂窩一樣,而牡蠣為了要設(shè)法堵住所有的孔,變得又纖瘦又虛弱,往往被海綿從殼外將她悶死。你從而領(lǐng)悟到,路易莎·梅·奧科特①所寫的"這會兒我開始稍微有一點活過來了,不再覺得自己是置身低潮、病怏怏的牡蠣",到底是什么意思。
還有水蛭和"黑鼓"(Black Drums)。淡菜也會霸占牡蠣的殼,把牡蠣的食物吃個精光,從而悶死或餓死他們。在太平洋沿岸,學名有點花哨的Crepidula fornicata,也就是舟螺,霸道更在淡菜之上.就連盡本分飛來飛去的鴨子,偶爾也會降落在牡蠣床上,吃頓大餐,給牡蠣帶來災(zāi)難。我們說,日子難過,牡蠣的日子更難過。她活得毫無動靜、無聲無息,僅有的依歸是她自個兒寒冷丑陋的形體。她就算逃得過鴨子--舟螺--淡菜--黑鼓--水蛭--海綿--蚵螺--海星的脅迫,到頭來還是會被人一口吞下,因為人的肚子餓了。
遠古人類遺留的貝冢顯示,人類在不比猿猴進化多少時,就已經(jīng)愛吃牡蠣了。因此人一直悶著頭,拼命投下時間和金錢,思考研究如何保護牡蠣不被吸食、鉆孔和餓死。直到如今,人不論身在何方,要吃到這種雙殼的軟體動物都不再是件難事,根本不必費神去想,牡蠣這些年來冒了多少的危險。那清涼、細致的灰白色軀體,滑進一口燉鍋之中,滑進炙烤火力之下,或活生生地滑進鮮紅的喉嚨里,結(jié)束。它一生沒有思想,所歷經(jīng)的危險卻不少,這會兒它已經(jīng)玩兒完了,我們說那也許是它較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