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邁入幼兒園門檻的第一天起,埋藏在性子里的驁傲不馴就露出端倪。
老師叫他把手反背,坐端正,聽講。他不背。老師說,聽話的小朋友有小紅花戴。他對紙扎的小紅花不屑一顧。他說,手放在前面,舒服。老師生氣了說,不聽話的小朋友晚上睡覺時會有嗚嗚咬人的大灰狼找。他說,他喜歡大灰狼,他還沒見過大灰狼呢。老師氣得直翻白眼。
上課了,老師問孩子們,一減一等于多少?他高高舉起雙手,說,手里有一個石頭,再“撿”起一個石頭,一“撿”一就等于二。老師沒理他,又問別的孩子,一加一等于多少?他見老師沒理就越大聲了,一加一等于三。老師憤怒了,大叫,一加一為什么等于三?他說,我爸加我媽,就等于我爸、我媽還有我三個。全班嘩然。老師的小臉都白了。
沒多久,他在幼兒園里就鬧出大事。興許是厭倦了被鐵柵欄圍起來的日子,他突發(fā)奇想往柵欄外爬。那柵欄真高,上面豎有一排類似長矛尖銳的鐵桿。他騎在鐵桿中間,仰頭,對著蔚藍的天空發(fā)出怪嘯。幼兒園里的阿姨嚇壞了,叫他下來,他撇撇嘴,置之不理,仍然興高采烈大聲地喊。
他就像一個最蹩腳的演員,哼著當時最流行的兒歌,“一二米三,三什么三,三面紅旗,打到臺灣”,兩條細腿在鐵桿與鐵桿之間繞來繞去。阿姨臉色蒼白,盡管她是大人,但鐵柵欄的高度在她的能力之外,而他隨時可能被鐵桿洞穿肚腹的危險讓她失去應有的判斷能力。阿姨呆呆地站在鐵柵欄下,嗚嗚地哭出聲。他瞅了阿姨一眼,大模大樣地爬下來說,“我要回家”。
阿姨活像看見一頭怪獸,猛地捂住臉,往園長辦公室跑去。園長一路小跑趕來,喝令他回教室。他說,“我要回家”。園長憤怒了,伸手拽緊他的手,怒吼,“你這個小孩太不像話。叫你父母來!”他說,“好,你打開門,我回家去叫我爸媽。”園長被他的話嗆得張口結(jié)舌,臉色瞬間青白,“我就是叫喚一條狗,它也曉得搖尾巴,你咋這樣不聽話?”他說,“我又沒有尾巴?!?/p>
園長在那一刻失去控制,暴怒中甩手給了他一記耳光。他跌倒在地,順勢打滾蹬腿,放聲號啕,哭著,嚷著,鼻涕眼淚涂了滿臉,“我要回家!”
以后的事就是大人之間的爭吵。母親看著他臉上浮現(xiàn)出的五根指印,心疼壞了,與園長大吵,說,“怎可以動手打孩子?孩子再不聽話,也是可以教育好的?!?/p>
園長說,“你的孩子我們教不了?!?/p>
父親在一旁聽那個抽抽搭搭的阿姨講清事情緣由,心頭火起,轉(zhuǎn)身,一個巴掌又甩在他臉上。母親不肯了,罵父親沒本事,只曉得打自家的孩子。弄得園長的臉半紅半白就在一邊尷尬著。
“我的事,我作主;我的路,我選擇。”
他下意識里總是在試圖拒絕大人的安排。血管里涌動的紅色液體里似乎時有一些不知名的因子在熊熊燃燒。可惜事情并非由他的意志所能決定。他雖不懼怕父母的武力,卻常屈服于母親的淚水。對某種不可言狀的東西的向往與對母親的妥協(xié)這兩者之間的沖突,讓他在很大程度上,日漸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小學畢業(yè)以后,他不再愛出風頭。但風頭自己會找上門。
初二那年,阿寶仍與他同桌,倆人有時會在一起“關(guān)羽戰(zhàn)秦瓊”——一種傀儡戲的變種。阿寶玩得眉開眼笑。這就惹惱一個身高體闊的男生,一位愛學螃蟹走的主兒,嘴里叼根剔牙的火柴棒,眼睛乜斜,一個大劈叉,腳擱上他的課桌,歪頭,雙手交叉握緊,捏得骨節(jié)處一連串暴響。
“你小子蠻拽得嘛?!?/p>
男生叫賈國強,說話時的口氣與他爹一樣牛逼。他爹是縣公安局長,西藏回來的退伍兵,嗜酒,嗓門粗壯,號稱縣城八大金剛之一,一張麻臉渾似被一口沾滿灰垢的平底鍋砸過,走在路上,活脫脫一尊兇神惡煞。人卻不賴,據(jù)說做了不少為老百姓伸張作主的事兒。不過,人的遺傳似乎不受孟德爾所發(fā)現(xiàn)的規(guī)律約束,向來都是老子英雄兒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