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女孩的日記:
2月15日星期六元宵節(jié)陰,有雨
深夜,末冬的,下著雨絲,淅淅瀝瀝地籠著外面漆漆的天幕。
臥鋪車票依然靜靜地躺在桌邊,昨天售票員親切的笑已是那樣的遙遠,忽忽悠悠地她問我要去哪兒的票。我說,隨便,只要能離開。
天一亮就要走了,驟然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真希望是場夢——我平靜的死灰一般的心剎那間澎湃,復燃。
慌亂地打開抽屜,蒼白的紙上還是寂夜一樣壓抑的一行黑字,我揉了揉眼,定睛地看著,赫然紙上的仍然是“晚期”兩字,清晰固執(zhí)地戳在那兒,仿佛要將我吞噬了一般,僵直的身子冰涼冰涼的,不停地打著冷戰(zhàn)。
夢瞬間破滅了,我告訴自己。
所有我愛的人都已經離開了我,所以我決定無聲地離開那些愛我的人。
電話鈴聲響了許久,我的意識重又回到體內,但已是無法支配它了。留言機里終于傳出我平日里愉悅的聲調,此刻聽來卻驀地有種莫名的陌生感。
2月24日星期一晴
搬進了南方小城的一個充滿懷舊氣息的小區(qū),晴天可以感受陽光的清澄,陰天也可以聽雨聲的清脆,的確是一個能夠忘卻一切煩惱的樂土。
唯一與自己一起搬來的那架貝森朵夫三角鋼琴靜靜地躺在客廳,落日的光輝夾雜著清風輕拂進來,撥弄起點綴著絹花的純棉窗簾,撫在黑色的琴體上。
我想我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獨不能沒有鋼琴曼妙音色的陪伴。
讓它陪我渡過殘生,也就無憾了。
2月27日星期四晴
對樓有一個挺純真的男孩,他似乎每天都會趴在觀景臺上看風景。
今天,男孩很熱情地向我招手了,只聽說南方的女孩溫婉多情,卻不想男孩們也是這樣真誠坦率。
我想對他微笑,但我知道我不能,我不想讓誰介入我的世界,那是一個悲慘的地獄。
我只能用琴聲來回應他,不知他會不了解。
3月3日星期一小雪
我知道化療已經解救不了自己,更何況我也沒有錢。
我只是很分明地感覺到自己的體質越來越衰弱,整日地疲憊不堪,我想離死神到來的日子快了吧。
可我現(xiàn)在一點也不怕,人赤裸裸地來到人世,也應該毫無牽掛地離開。
3月5日星期三晴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樓的男孩會來敲我的門。
他顯得很堅決,使我不能拒絕。
也許他是上天賜給我的最后的快樂,來改變我因為絕望而慵懶的生活。
3月21日星期五春分晴
以前我總是漫無目的地彈琴,今天卻特別有興致,如果不是身體無法支撐,我想我會一直地彈下去,直到琴毀人亡。
據(jù)說在彈古箏的時候如若有人傾聽就會斷弦,然后就會有凄美的愛情故事以緣分的名義流傳下來。不清楚彈鋼琴時有人聆聽會怎樣。
我估計我最多只能教他一首曲子了……
4月7日星期一晴
他已經可以地緩緩地彈出每一個音符,我可以很悠閑地倚在藤椅上看他笨拙地敲擊琴鍵,用感覺伴隨他慢慢地進步,真是一種享受。
他常常會回過頭來沖我輕柔地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真的。
他其實真的挺帥氣的,如果能穿上黑色的西服坐在鋼琴旁邊演奏一定很協(xié)調。
4月26日星期六晴
今天我和他去了天臺,已經很久沒有登高望遠了。
天空很清澈,沒有一絲蕩漾的痕跡,藍得讓人莫名地平靜,細絲般的微風,柔柔地在耳邊撓,是種久違的親切。
我跟他說我想去西藏,如果沒有病魔的阻礙,我會和他一起去。
5月14日星期三多云
他可以很從容隨性地演奏完整首曲子了,讓我驚奇的是他是在我的眼皮底下一點一滴地掌握的,細水長流,我們相識只有兩個多月,但我卻像認識了他一輩子一樣。
今天,他很鄭重地說他喜歡我。
我說了一句違心的話回應他,他離開之后,我的心就像刀絞的一樣。
其實能與他相識相知,我已經很知足了,我不奢侈能與他相守。
5月29日星期四晴
我決計要把鋼琴送給他,這樣我就是在天堂也能聽見他彈琴。
我在世上彌留的日子不多了,可我現(xiàn)在很害怕忽然地撒手而去,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可能是因為心里有所牽掛的原因吧。我只希望上天能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能夠仔細看看他,僅此而已。
十四
這個故事就這樣輕柔地結束了,自始至終都沒有一滴眼淚滑落,甚至于男孩一開始就以為它會是個完美的結局。
人生何嘗不是一出悲歡離合的鬧劇,只不過每個人都是這劇本中的一個角色,所以應了當局者迷這一定理罷了。
(文/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