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青海和碩特蒙古親王羅卜藏丹津叛亂,正式與朝廷駐軍開戰(zhàn)。因軍務(wù)緊急,雍正皇帝正式在距養(yǎng)心殿幾乎只有一墻之隔的屋子里設(shè)立了“軍機處”,親自抽調(diào)人手入駐,隨時處理各種文件。
紫禁城又逢國喪,重新布置回白布素幔,王公大臣們又取掉剛剛戴上兩個月的頂帶花翎,穿回孝服,太后葬儀未及舉行,對于皇室兄弟命運的震驚未消,西邊戰(zhàn)報已雪片般飛到胤禵案頭,軍機處人人忙得腳不點地……歷史的驚濤駭浪卷過每一個人,京城的酷暑盛夏來臨,我卻只把那雪蓮放在梳妝臺上,看著它一點一點干枯萎謝了。
朱紅的宮墻內(nèi)熱浪滾滾,養(yǎng)心殿跪了一屋子的人,個個衣冠整齊、汗?jié)裰匾?,只有地上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磚涼意可嘉,被撐在上面的手印出一塊塊汗跡。
皇帝手中蘸著朱砂的筆在微微顫抖,我留意看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從禵子間出來,宮女正七手八腳從井里拉上剛從新疆庫爾勒進的香瓜,因為我夸他謹慎得力而被皇上調(diào)來我身邊的高喜兒正從湃好的水果里揀鮮亮個大的細細切片裝盒。
“皇上氣色不好,恐傷龍體,李公公,這個就拜托你了?!蔽矣H自托著果盒,代從東暖閣退出來的小宮女央求李德全。
李德全愁得皺起滿臉的褶子,探頭看看半開的門里噤若寒蟬的王公大臣們,拱肩縮背地捧著果盒進去了,腳下沒有一點兒聲音。
這果盒還是我想出來的,受了那雪蓮的啟發(fā),在盒子下面弄一個夾層,塞滿宮里每年冬天都會用玉泉水凍下來夏天解暑用的碎冰,以湘竹編制成小屜子隔開,水果就能直接取到冰的涼意卻又不至于沾上碎冰渣。胤禵大為贊賞,吩咐打造了一批,用來裝上新貢的水果賞人,是大臣中難得的榮寵,他自己也是去哪里都叫人帶著,消暑解渴,也去去炎熱天氣里的煩躁之意。
李德全悄悄跪到御座旁邊,舉起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小太監(jiān)把盒蓋揭開,里面是金絲棗、木樨藕、穰荔枝、杏波梨、香瓜五樣水果,皇帝放下筆,用銀叉子叉了一塊梨在口中嚼著,似乎氣順了些。
“這么多官員彈劾李衛(wèi)說他在江浙斂財,無不危言聳聽,仿佛大清要被李衛(wèi)折騰垮了,為什么朕卻聽說他在那里推行的新政,百姓無不欽服?他找鹽商縉紳們要的銀子,不過少蓋兩個戲樓子就有了,于我朝廷卻是西北用兵糧草生死攸關(guān)!反思之,滿朝大臣中,有多少到如今還虧欠著國庫的銀子?袞袞諸公,上欺朝廷,下逼百姓,大清江山垮了于你們有什么好處?嗯?!”
“滴答”,不知哪位大人汗水滴落到地面,也沒有一個人敢抬袖子擦擦。
“……抄了不少家敗壞我朝綱的墨吏,竟一點兒震懾也無,諾敏以一介巡撫大員的身份,公然借上幾百萬銀子假充庫銀欺瞞朝廷,欺君!張廷璐拜了天地先圣,以主考身份從朕手里拿過考題,轉(zhuǎn)手就去街頭叫賣斂財!良心都叫狗吃了!他們這是掃朕的面子?這是在敗壞我大清江山!”
他轉(zhuǎn)頭看看果盒, 語氣突然異常溫柔:“為難衡臣了,累了這么些年,如今還要稱病在家躲著……新進的荔枝和香瓜都不錯,李德全,你把這果盒送去張廷玉府上,傳朕的口諭,就說朝廷少不了他,會考弊案已經(jīng)了結(jié),用了朕賜的水果,還回軍機處把差使當(dāng)起來罷。張廷璐嘛……”
他站起來,一臉嫌惡:“腰斬。屆時百官隨朕前去觀刑?!?/p>
說完,拂袖而去,留下滿屋子頭也抬不起來的官員伏地戰(zhàn)栗。
回到后殿,胤祥已經(jīng)等在檐下陰涼處,一見皇帝過來,立刻打打馬蹄袖要跪下, 胤禵順手拽住他的手臂,拉他進殿:“里頭有冰,你偏在大太陽下站規(guī)矩做什么?再有一次,朕饒不了這些沒長眼的奴才?!?/p>
胤祥笑:“皇上還在熬著,臣弟怎能先歇著?不怪他們?!?/p>
胤禵是個事事講規(guī)矩、有約束的人,不但大小事情上愛面子、有極強的控制力,在打扮穿著上也一向講究,大熱的天也不肯隨便,所以他身邊的人,從皇室王公到太監(jiān)宮女,個個不得不衣裝整齊,領(lǐng)子袖口捂得蒸籠似的。胤祥更是深知這一點,整整齊齊地穿一身親王服色,外頭套上白褂子孝服,一層層裹得跟粽子差不多,帽檐往外沁著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