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蒹葭(5)

塵世羈:下 作者:滄海月明


這算是雍正登基以來與“八爺黨”的第一次正式交手吧?

胤禵,不,他們兄弟應該都是,如此驕傲,怎能容忍他人對自己……用胤禵的話說,“任意侮慢”?

紅眼相斗多年,不勝,即死,沒有別的梯子好下臺,這一局怎么結束?所有人都在等待。

三月下旬,春雨綿綿,雨絲細密得霧似的,風一吹就四處飄散。這樣的雨下過兩天,晨霧也越積越重,一日早上起床梳妝時,窗外只有白霧茫茫,連湖面也看不見了。

已近巳牌時分,換算成二十四小時制,就是快早上十點了,聽說皇上卯時就走了,在前頭領著上書房大臣和兩位理政王大臣見人辦事。我應在胤禵辦事時悄悄陪侍一旁,已成慣例,他早起時卻又總不叫醒我……匆匆梳洗了,早飯也不及吃,只帶著如意出門趕去。

竹籬上兩朵不知名的鮮花剛剛盛開,花瓣上聚集了一粒粒小水珠,晶瑩剔透。霧太濃,抬頭不見天日,前后難辨東西,還好從這里到議事的地方,只需沿著湖岸走,穿過玉帶橋,到湖對岸便是。

隨著圓明園地位提升而升做總管的太監(jiān)高喜兒見我出門,連忙跟了上來:“主子,這天兒瞧不見路,您扶著點兒,當心草上水氣打濕鞋子……”

扶著他慢慢邊走邊閑話,鵝卵石的一段小路走到盡頭,徑直穿過一片淺草地,前面應該是橋頭的八角亭。高喜兒為人柔媚細心,甫得提升,一心要好好賣力討賞——皇帝身邊已經有了李德全,他對我的飲食起居就分外用心。我還真沒見過這樣小意兒的太監(jiān),也覺得十分有趣,他愛講些趣事笑話逗悶,正好我平時沒什么話,有這么個人嘮叨著也怪好玩的。一路小心看著腳下,聽他絮絮叨叨些衣飾上的閑話,數著新進的衣料應該打些什么樣子的春裝,沒甚留意時,他突然止步,還拉拉我的衣角。我腳下正踏著濕漉漉的草,步子收不住,險些一個踉蹌撞上眼前的人。

又見鬼了。

“凌兒,別瞪我,原本沒指望的,還真把你給找著了?!?/p>

似乎空氣中濕重的水氣都凝結在他眉眼間,他的神色和以前很不一樣。記得他總是笑著的,一種高傲的、輕扯嘴角的嘲笑,少年時是輕狂,十年后是不羈。但現在他居然沒有笑,微揚的劍眉和低垂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一點很小、很小的水滴……

“霧這么重,也不拿傘遮遮,頭發(fā)都濡濕了……”他用手背輕碰我鬢角,語氣里盡是憂郁。

完全糊涂了,后退三步,左右看看:他身后,八角亭和亭內兩名親兵服色的隨從都只能看見一個大致輪廓,我身邊是神色緊張的如意和高喜兒,現在所處位置離湖面很近,隱約得見水面霧靄蒸騰,恍如幻境,除此之外我們之間就只有繚繞的水氣。

“呵……最喜歡看你這般模樣,顧盼之間,魂為之銷……”允禵勉強輕笑一下,負手側身,望著白茫??諢o一物的湖面,語氣幽沉如夢囈,“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神情……聽說你這些年再沒撥過琴弦?”

我正乘機示意高喜兒去報信,他突然又看向我,還走近兩步:“凌兒,就算是為著恨,你還是時時記得我的,對不對?”

距離太近,嚇了一跳,渾身驟然緊張,悄悄側身挪了兩步的高喜兒也站在原地不敢再動。

呼吸,深呼吸,還是有些惱怒了:“我不再彈琴,是因為隨我琴聲歌唱起舞,使我平庸的琴藝為之生色的錦書不在了,沒有她,我的琴聲干涸如沙漠,再無可聽之處。教我彈琴的鄔先生和錦書都已各隨天命而去,知音不再,瑤琴何堪?”

他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喜色,伸手搶過我捏起的拳頭:“是嗎?凌兒,這么說,四哥也不是你的知音?若不是我當年一時氣盛鑄下大錯……”

沒想到他居然還抓住這么個字眼兒,我啼笑皆非,甩開他的手,回頭就走,邁了兩步,又踟躕停下。

“九爺,浮生不過一夢中,誰能明辨因果?我不過是一名再平凡不過的女子,試想,若你當年輕易得了去,或許能新鮮上一年半載,十年之后呢?九爺府上姬妾如云,年年花開,我不過是湮沒于其中的一個。凌兒不明白,你是為了愧疚或是為了別的什么,定要執(zhí)著于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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